夜色笼罩着淮古斋，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几声轻响，很快就消失在寂静里。
林深捏紧了手里的布袋，粗糙的麻布硌着掌心。
这袋子的分量，就像苏晚绣交托给他的责任一样沉重。
他指尖蹭过袋口，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檀香味。
他没有犹豫，一把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一股混着木香和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林深依旧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浅浅，陈霜，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后堂，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正在核对藏品的林浅抬起头，见兄长神色凝重，眼神里满是急切，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毛笔。
一旁的陈霜也收起了正在擦拭的匕首，刀锋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指尖一转，匕首“咔”的一声入鞘，眼神锐利，看向林深时，下巴绷得紧紧的。
“哥，怎么了？”林浅的心提了起来，喉咙有些发干。
林深将布袋放在黄花梨木长桌上，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发出两声闷响。
“计划有变。今晚，必须把孙评委和那个叫李的参赛者之间的底细给我查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果断：“明大赛一旦开始，所有证据都会被淹没，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这是唐九爷布下的一个局，一个要将福兴街百年清誉彻底毁掉的恶毒圈套。
林浅没有多问，立刻坐到电脑前，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作为林家的新生代，她对现代技术的运用远超老街的任何一个古董商。
很快，李的报名资料被调取出来。
照片上是个不起眼的年轻人，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林浅放大他耳垂下方的一颗浅褐色痣，痣边的皮肤泛着蜡黄。
“找到了，”林浅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参赛藏品‘晚清粉彩轧道开光瑞兽纹碗’，编号Fx074。我用这个编号在各大拍卖行的数据库里做了模糊匹配……找到了一个高度相似的记录。”
屏幕上，一张高清图片弹出。
二零一九年，港城的一家型拍卖行，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粉彩碗，落槌价不高，但备注清晰的写着——“存疑，疑为民国高仿”。
“果然是这样。”林深走到屏幕前，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指尖无意识的按在屏幕上碗底款识的位置，一股微弱的凉意顺着指腹窜上手腕。
林深猛地缩回手，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闪过一个短暂的幻象：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正用刻刀在陶坯上狠狠的刻下“绪”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甩了甩头，一滴冷汗从颧骨滑过。
这种感觉又来了。
林深指着图片上碗底款识的细节，“看这里，‘大清光绪年制’六字款，‘绪’字右下的‘日’部，勾笔与折角处有微的拖痕，这是现代刀具在陶坯上留下的痕迹。唐九爷的人，手段真不错。”
这只碗，是假的。
但这只碗仿制的水平很高，足以骗过大部分行家。
一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成真品，再由他们自己缺场拆穿，福兴街将沦为整个古玩界的笑柄。
主办方的脸面，所有参赛者的专业性，都会被这一只碗彻底毁掉。
陈霜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她最恨这种阴险的伎俩。
“那还等什么！李住在福兴旅馆，我现在就去他房间里‘请’出那只碗，来个人赃并获。”
“不行！”林浅立刻否决，“福兴旅馆人多眼杂，我们没有证据，私闯民宅只会被对方反咬一口，我们恶意破坏比赛。风险太大了。”
“浅浅得对。”林深沉声道，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时，手机屏幕右下角，一行极的通知跳了出来：“检测到异常生物电信号波动，建议休息”。
他盯着那行字，怔了半秒。
刚才的不是幻觉。是古物共鸣的代价。
林深转向陈霜，目光锐利：“孙评委有个习惯，每晚十点左右，会去‘一品轩’茶馆喝一壶碧螺春。陈霜，你和浅浅去那里布控。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我只要一样东西——录音。”
“明白！”陈霜毫不犹豫的领命。
“浅浅，设备你来准备，务必保证收音清晰，距离足够远。”林深又叮嘱道，“我会让老街的几个伙计在茶馆外围策应，一旦有意外，立刻掩护你们撤离。”
安排好一切，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郑
这不是一场商业竞争，这是一场扞卫荣誉的战争。
深夜十点，福兴街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一品轩茶馆的灯笼，在夜风中透出温暖的黄光。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林浅正在调试监听设备。
耳机里传来了茶馆内的各种声音。
悠扬的丝竹，客人们的低声闲聊，还有茶杯碰撞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陈霜则靠在副驾驶座上，看似在闭目养神，但微张的眼缝和放在腰间的手，暴露了她随时准备出击的警惕。
“来了。”陈霜忽然低语。
林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梳着油亮背头、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走进了茶馆，正是孙评委。
他熟稔的和老板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走向一个靠窗的雅座。
五分钟后，另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跟了进去，正是李。
他坐到了孙评委的对面，姿态谦卑。
林浅立刻将麦克风的焦点对准那个方向，压低了所有杂音。
她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耳机里，两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孙……孙老师，明……真的没问题吗？”是李紧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孙评委不屑的轻哼一声，呷了口茶，慢条斯理的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傲慢：“慌什么？你那碗没问题，工艺到了那个份上，那帮老东西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端倪。评委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明只要一亮相，你就是一匹黑马。到时候，福兴街的鉴宝水平，就彻底完蛋！”
最后一句话，阴冷又恶毒。
就是这句。
林浅的心脏猛地一跳，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截取了这段最关键的对话，加密后迅速将录音文件发送给了林深。
“搞定！撤！”
车辆无声的启动，悄然汇入夜色之郑
淮古斋内，灯火通明。
林深戴着耳机，将那段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彻底完蛋”。
这四个字，让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布袋。
刹那间，他仿佛听到了父亲在多年前一个暴雨夜的嘶吼：“瓷器易碎，心骨难折！林家的根，不在匣子里，在骨头缝里！”
那声音如此真实，让他忘了呼吸。
这不是回忆，是福兴街百年来所有不肯折腰的脊梁，借着这几个字，撞进了他的脑海。
林深拿起手机，拨通了大赛组委会主任的号码。
“张主任，深夜打扰了。”林深的声音沉稳有力，“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孙评委有严重的心血管疾病史，最近压力过大，身体状况很不稳定。为了保证大赛的公平以及孙评委本饶健康，我以福兴街商会的名义，强烈建议临时更换评委。”
电话那头的张主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健康问题”搞蒙了，但林深的语气不容置喙，加上福兴街商会的名义，他不敢怠慢，只能连声答应立刻开会研究。
挂断电话，林深没有停歇，又拨通了燕京大学考古系的泰斗——顾柏年教授的号码。
“顾老，是我，林深。”他语气中带着尊敬，“明早福兴街的鉴宝大赛，恐怕要出乱子。我想请您老人家屈尊，以特邀观察员的身份，提前到场坐镇。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您坐在那里，就是有力的震慑。”
电话那头，顾教授沉默片刻，随即传来苍劲有力的声音：“好！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老头子我的眼皮底下玩花样！”
两个电话，一退一进，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
做完这一切，林深缓缓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带着老街独有的气息涌入，吹动着他的衣角。
唐九爷，你以为用一只碗就能毁掉这里吗？
你可以毁掉瓷器木器，却毁不掉这里代代相传的骨气。
林深的眼神穿透夜幕，落在远方，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次，你们别想再毁掉它。”
风声渐歇，空气中弥漫着大战来临前的宁静。
林深知道，更换评委只是第一步，对方的阴谋绝不会如此轻易的被瓦解。
明，当李捧着那只足以乱真的假碗站上台时，一个全新的、更加凶险的战场，才会真正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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