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望向芦苇径,信号弹的白烟仍在空中缓缓飘散,鼓声三长两短,急促而清晰。他左脚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动,每走一步,伤处都像被铁针扎进骨头缝里。但他没有停下,只将唐刀横在身前,刀尖轻点地面借力。老卒跟在后头,背着火把和绳索,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腿上几道旧疤。
“走不走得动?”老卒低声问。
“能。”雪斋答得干脆。
两人沿着径钻进芦苇丛。湿泥吸住鞋底,拔出来时发出“噗嗤”声。芦苇高过人头,叶子边缘锋利,划在脸上留下细红印子。他们低着头往前挤,偶尔踩断枯枝,便立刻停步侧耳听——四下安静,只有风穿过苇叶的沙沙响。
约莫半刻钟后,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废弃港口出现在面前,木桩歪斜,码头塌陷,但几座粮仓还立着,墙皮剥落,屋顶焦黑,像是早年烧过一场。远处有炊烟升起,从一间低矮石屋的烟囱里冒出来,颜色发灰,带着硫磺味。
“补给港。”老卒蹲下身,压低声音,“昨夜探子回报,朝鲜军把新运来的铁炮、火药全堆在这儿,守军大概六十人,轮班值守。”
雪斋点头,目光扫过三间主仓的位置。中间那间最大,门框加了铁条,锁头崭新;左边那间墙角塌了一块,露出麻袋轮廓;右边那间窗板钉死,但地面有拖痕,通向北侧土坡。
“我们从右边进去。”他,“绕开正面哨岗。”
两人贴着草坡爬行,避开巡逻兵的视线。一名朝鲜士兵抱着长枪在空地上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等他转身查岗房时,雪斋一个翻滚进了右仓后门。老卒紧随其后,顺手把门虚掩。
仓内昏暗,空气闷浊,堆满稻草和空麻袋。角落有一口破缸,缸底积着水。雪斋用刀鞘拨开草堆,发现地面有recent踩踏痕迹,朝北墙延伸。他走到墙边,手指摸到砖缝不对劲——一块青砖边缘比别的高出半分,像是被人撬过又塞回去。
“这儿。”他轻声。
老卒上前,用刀柄敲了三下墙面。声音空荡,是中空的。
两人合力抠住砖角,慢慢掀开一块活动墙板。底下出现一道窄梯,向下延伸,石阶潮湿,泛着霉气。火把点燃后,橘黄光照出通道轮廓:宽约三尺,高度勉强够人弯腰通过,两侧石壁刻着些符号。
老卒举火靠近细看,突然伸手点了其中一处——一道弯曲的弧线,下面连着三个点。
“这是五岛水军老规矩。”他嗓音沉下来,“三年前我们在对马劫了艘倭寇商船,卸货后就在藏身处刻这记号,意思是‘东西已取,勿再回头’。”
“他们用过这条道?”雪斋问。
“不止用过,”老卒摇头,“这标记是双划线,代表‘重复使用,可通携。倭寇早就知道这儿是补给点,还拿来当自己的转运站。”
雪斋盯着那道刻痕,片刻后下令:“熄火把,卸铁件。”
两人摘下铠甲上的铜扣、刀鞘环、护腕钉,连刀柄缠绳都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金属碰撞声。赤足踩在石阶上,脚步轻得像猫。雪斋走在前,右手握刀,左手扶墙探路。地道越走越低,肩背不得不弓起来。
途中经过两个岔口,雪斋都让老卒照一下壁痕。第二处刻着一只鸟爪形图案,老卒认出是“前方有陷阱”的警告;第三处则是一道斜杠加圆圈,表示“出口临近,有人活动”。
他们停下呼吸听了半晌,听见上方传来话声,模糊不清,但节奏平稳,像是日常交接。
“快到了。”雪斋。
最后十级台阶尽头是一块方形石板,上面铺着薄土和碎草。雪斋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老卒示意他退后,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条,插进缝隙左右拨弄。片刻后,“咔”一声轻响,石板松动。
两人屏息,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确认无异动,才缓缓掀起石板一角。
底下是厨房灶台下方的空间。外面锅碗瓢盆叮当响,有人在炒菜,油星溅到灶沿发出“滋啦”声。雪斋探头一看,厨房不大,两名勤杂兵正忙着切菜烧火,门外影影绰绰走过一名持枪卫兵。
他打了个手势:等。
等到炒菜那人端着锅出门,老卒猛地掀开石板,翻身而出,贴墙蹲伏。雪斋紧跟着跃出,落地时左脚一软,膝盖磕地,发出轻微声响。老卒立刻抬头盯住门口——没人进来。
厨房后门通向一条走廊,尽头亮着灯。雪斋贴着墙根前行,脚下木地板有些松动,踩上去会轻微翘起。他放慢速度,一脚一脚试探着走。老卒跟在后方,手里攥着一把拆自粮仓的铁钉,随时准备投掷。
走廊尽头是一扇纸拉门,透出灯光。里面人声清晰起来,的是朝鲜话,语气严肃。雪斋靠在门边听了片刻,判断出至少有十二人围坐议事。他回头对老卒点头,抽出唐刀,左手猛地拉开纸门。
屋内瞬间一静。
七张脸齐刷刷转过来。桌上摊着地图,茶杯冒着热气。坐在主位的是个穿深蓝制服的中年军官,正要起身,雪斋已冲入室内,刀光横扫,劈灭刘在梁上的油灯。
黑暗降临。
他借着窗外微光辨位,第一刀砍倒离门最近的参谋,第二刀斜撩割喉,第三刀反手格挡一名拔刀者的攻势。金属相撞,火星四溅。那人还没反应过来,雪斋已欺身近前,刀柄猛击其太阳穴,当场昏厥。
老卒这时也杀入,拳脚并用,将另一名军官撞翻在地,顺势抽出短匕刺入心口。其余人慌乱拔剑,但空间狭窄,彼此绊倒。雪斋抓住时机,连出三刀,解决三人。剩下七八人有的想夺门而逃,有的缩在墙角喊剑
老卒堵住门口,吼了一声朝鲜语:“降者不杀!”
没人回应。
于是他抬脚踹翻桌子,地图飞起,盖住一人头顶。那人挣扎时,被老卒一刀抹了脖子。
战斗不到两分钟结束。十二具尸体横七竖肮在屋里,血顺着地板缝隙往下渗。雪斋站在中央,喘着粗气,左脚伤处因剧烈动作再度裂开,温热血顺着布条往外洇。
“清点战利品。”他低声。
老卒翻检尸体,从主官怀里搜出一份布防图,标注了港口四周哨塔位置和换岗时间。另一人身上带着钥匙串,能打开所有仓库门锁。雪斋把这些全收进怀里,然后走向屋外。
厨房已被老卒控制,两名伙夫捆在柴堆旁,嘴塞破布。雪斋没理会他们,径直穿过院子,来到最大的中央仓库。门锁用钥匙打开,推门刹那,一股浓烈硫磺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木箱,标签写着“火药”“铁炮弹”“引信”。最靠里的角落码着几十个陶罐,每个都贴着红符,正是高爆硫磺弹。地面洒了层干沙,防止受潮。
“点火。”雪斋。
老卒摇头:“引信受潮,烧不起来。”
“那就泼酒。”
他们跑回厨房,搬出三坛未开封的米酒,砸开坛口,沿着弹药堆外围倾倒。酒液流淌,在地上形成一圈易燃带。雪斋取出火折子,吹亮后交给老卒。
“你先撤。我断后。”
“一起走!”
“快走!”雪斋厉声道,“数到三十就扔火把,不管我在不在。”
老卒咬牙,接过火把转身奔出。雪斋站在原地,听着远处传来集合号角,朝鲜守军开始集结。他估算着时间,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空白纸条,写下“补给港毁,敌军失据”八个字,塞进竹筒绑在腰带上。
然后他徒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仓炸药。
三十数尽。
他甩出手臂,火把划出弧线,落入酒液圈郑“轰”一声,火焰腾起,迅速蔓延至弹药堆。第一颗硫磺弹爆炸时,他已冲出仓库,沿着原路返回地道。
身后火光冲,接连不断的爆响震得地道簌簌落土。他跌跌撞撞往下跑,左脚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右手撑墙维持平衡。身后传来墙体崩塌的声音,整座港口正在瓦解。
爬出地道入口时,火光已映红半边空。芦苇丛被热风吹得伏倒,远处海面隐约可见一艘快艇正驶近,船头站着几个模糊人影。
雪斋跪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气。火光照亮他胸前的血迹和脸上的煤灰。他抬起手,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没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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