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烧焦的木片随波起伏,余烬闪烁微光。
宫本雪斋仍站在甲板中央,手指搭在左眉骨旧疤上,指尖轻轻敲打额角。风从西北来,吹得他灰蓝直垂下摆微微翻动。他没看远处残骸,只盯着水面漂流物的走向——昨日顺流南下的断桨,今晨竟逆漂回浅湾入口,轨迹歪斜,像被什么拖着走。
他转身走进舱室,取出便携海图与罗针盘,铺在案上。海岸线标记的礁石位置清晰可见,昨夜火战时水流尚偏东南,此刻指针却向西南微倾。他皱眉,又取出记事册翻到潮汐页,对照前七日记录:每日卯时三刻涨潮,辰时初退,规律如常。可眼下辰时九刻已过,水流非但未缓,反而加速西涌。
“不对。”他低声。
正想着,五岛水军老卒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铜壳沙漏,外壳刻满海螺纹。他年近六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盐粒,话时总带着咸腥味儿:“大人,按祖上传法,今晨卯时三刻潮位最高,能托大船入湾口,两刻钟后急退。我们这代人靠这个活命。”
雪斋抬头:“你确定是卯时三刻?”
“祖宗传下的规矩,错不了。”老卒把沙漏倒转,细沙开始缓缓下落,“再过半刻钟,水就得往下撤。”
雪斋盯着沙漏底部刻度,忽然想起一事——敌舰昨夜若真想强攻,为何不趁高潮入湾?反在浅水区硬拼铁炮?除非……他们根本不是来打的,是来掩护什么惹陆的。
他猛地拍案,声音不大,却震得罗针盘跳了一下。
“他们在利用退潮!”他站起身,抓起海图卷成筒状,“敌不在海上,在岸上!立即调整锚位,防其借退潮滑向浅滩登陆!传令各船,收缆提锚,主舵向北偏十五度,留出回旋空间!”
老卒一愣:“可现在风平浪静,哪有敌人影子?”
“风平浪静才怪。”雪斋指向海面,“你看那些浮木,往哪个方向漂?”
老卒眯眼望去,只见烧毁的船板、断裂的桅杆碎片,正缓缓朝着浅湾西侧移动,速度虽慢,方向却极稳定。
“平时这时候该往东才对。”他喃喃道。
“潮提前退了。”雪斋语速加快,“他们算准高潮时进湾,等退潮顺流靠岸,脚跟一站稳,大军就上了。等我们反应过来,人家已在滩头布好阵型。快去传令!别让船搁浅!”
老卒不再多问,转身奔出舱外。片刻后,旗舰甲板响起号令声,水手们迅速行动,绞盘吱呀转动,铁锚离底。其余战船见状也陆续收锚,舰队整体向北移出三百步,避开浅湾主航道。
雪斋立于船头,手持南蛮传来的筒镜,朝岸边扫视。晨雾尚未散尽,浅湾沙滩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几根竖立的长杆影子,像是渔民插的晾网架。但他心里清楚,晾网架不会整齐排列成直线,更不会在退潮时出现。
他唤来渔民向导。那人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还沾着泥浆,刚从底舱清点完补给上来。
“你划艇过去看看,二百步外停下,仔细瞧那几根杆子上挂的是什么。别靠太近,万一有埋伏,立刻回来报信。”
向导抹了把脸:“真会有倭寇?这地方荒得很,连野兔都懒得来。”
“让你去你就去。”雪斋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带个盾牌,穿软甲。”
向导咕哝一声,转身去取装备。十分钟后,他驾着一艘轻便艇离舰,双桨划水,悄无声息地滑向浅湾边缘。旗舰上众人屏息,只有风吹帆布的轻响。
雪斋站在船头,一手扶着筒镜,一手按在刀柄上。时间一点点过去,沙漏中的细沙已落下大半。他估算着:若敌军确在高潮时登陆,此时应已完成布防;若未完成,则必在退潮前抢工。而这片滩头无遮无拦,一旦失守,后方粮仓与民寨都将暴露。
艇渐行渐近,终于停在距岸二百步处。向导蹲在船尾,借朝阳反光仔细辨认。片刻后,他猛然抬头,扭身望向旗舰方向,用力挥手。
雪斋举起筒镜放大视野——沙滩上七根长杆顶端,皆挂着一面旗帜。布料是粗麻染的,颜色暗红,但图案分明:三日月纹,正是倭寇惯用的标识。旗杆间距均等,约十五步一杆,呈进攻队形展开,绝非散兵所为。
“整编制登陆。”他低声道,“不是劫掠,是占滩。”
他放下筒镜,转向舵楼方向:“传令下去,全舰备战状态,弓手归位,铁炮装弹,舢板检查绳索与钩爪。准备回防。”
话音未落,向导的艇已调头返航。他划得极快,双桨激起白浪,脸上满是惊色。靠上旗舰侧梯时,他手脚并用爬上来,喘着气:“真是倭寇旗!不止一面,整整七面!还有人在埋木桩,拉绊索,明显是要建前哨据点!”
雪斋点头,不再多言。他重新展开海图,用炭笔在浅湾西侧标出红圈,写下“敌登陆点”三字。又翻出昨日气记录:昨夜无风,今晨西北微风,利于退潮流速加快。敌军显然精通本地潮律,选在此时动手,打得正是信息差。
“他们比我们懂这片海。”他对身旁副官,“但我们不能输在反应上。通知所有船只,保持警戒距离,随时准备靠岸支援。另派一艘快船绕行北岭,查探是否有第二支队伍南下。”
副官领命而去。雪斋目光紧锁那片猎猎作响的军旗,身姿挺立在船头。
晨风拂过,七面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布帛撕裂空气的声音隐约可闻。阳光照在湿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像无数只眼睛睁开着。
他摸了摸左眉骨的伤疤,那里隐隐发烫。这不是第一次被人抢先一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他都学会了更快一点。
五岛老卒走来,站在他身后道:“咱们的锚位已经调好,主船可随时掉头。只是……这一带水浅,大船靠不了岸,得靠舢板接应。”
“我知道。”雪斋,“所以更要抢时间。等他们扎稳脚跟,我们就得强攻滩头。现在还能赶在他们设完陷阱前压上去。”
老卒点点头,没再话,转身去舵楼协助指挥。
雪斋最后看了一眼沙漏——细沙即将流尽。卯时三刻已过,退潮正式开始。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湾西侧退去,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原本半淹在水中的礁石一块块浮现,像巨兽的脊背拱出水面。
而就在那一片新裸露的沙地上,倭寇的旗帜更加醒目。有人正在搬运物资,从隐藏的芦苇丛中拖出木箱和麻袋。一支队列队行进,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动作很快。”向导站在旁边,声音发紧,“照这速度,一个时辰内就能建起防御栅栏。”
“那就一个时辰内必须动。”雪斋收起海图,插回腰间,“传我命令:各船保留三分之一守备,其余人员准备登岸作战。目标——拔旗、毁械、驱敌离滩。不求全歼,只争时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弟兄们,踩进沙里的每一步,都是在替后方百姓抢命。谁乱冲,谁贻误战机,军法从事。”
命令逐级传下,甲板上脚步声渐密。弓手检查箭囊,铁炮兵擦拭枪管,刀盾手系紧绑腿。有韧声祈祷,有人默默磨刀。没有人喧哗。
雪斋抬起手,轻轻握拳。
下一秒,他就要下令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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