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八刻,海面浮光跃动,浅湾水流渐急。雪斋仍立于旗舰甲板中央,手拄双刀,目光未移。他身后书记官低头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敌舰三艘皆失主帆、桨轴卡死的战况。风从西北来,吹得灰蓝直垂衣角微微翻起,沾着前番硝烟的痕迹。他的左眉骨刀疤已不再发热,只余一层硬茧,在日头下泛着微光。
“放链。”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
二十艘舢板自芦苇边缘悄然驶出,每艘载两名水手,肩扛盘绕铁链。铁链粗如拇指,经鲸油浸泡,沉水后不易生锈,滑顺无声。它们贴着水面低速前行,借水流之势,分作两组,自左右包抄敌舰侧翼。敌舰虽帆破,划桨尚存余力,正试图倒退脱困。桨轮转动,水花翻溅,船身缓缓后移。
舢板逼近至三丈内,水手伏低身形,将铁链一端系于船首铁环,另一端甩入水郑铁链入水即沉,顺着水流滑向敌船桨叶下方。第一艘敌舰的桨轮刚转半圈,铁链便横穿其运转间隙,卡进轴槽。水手迅速收绳,铁链绷紧,桨轴发出刺耳刮擦声,随即戛然而止。船身猛震,桨轮停转。
第二艘、第三艘接连中眨铁链在水下织成网状,交叉缠绕桨轴与支架。敌舰水手发现异常,纷纷探头查看,只见桨叶被铁链绞住,越挣扎缠得越紧。有人持斧砍链,但铁链深陷轴缝,斧刃难施。片刻后,三艘战船彻底停滞,如同被困礁石之间,随波轻晃,再无寸进。
雪斋站在甲板上,看着敌舰逐一瘫痪,未发一言。他抬手摸了摸左眉骨,指尖触到那层老茧。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艘快艇自右翼驶出,船头站着一名老卒,年逾六旬,须发灰白,臂膀粗壮如树根虬结。他腰缠粗绳,手持一柄三齿鱼叉,叉尖磨得发亮。快艇斜插至其中一艘敌船右舷三丈处,借水流减速,稳住船身。
老卒暴喝一声,抡臂掷叉。鱼叉破空而起,铁钩精准钉入敌船船舷木缝,深入三寸。他迅速松开绳索,快艇倒退,绳索绷直,借水流拉力拖拽敌船。敌船被迫左倾,舵位失控,船头歪向浅滩。
“左满舵!让他们尝尝绞刑的滋味!”老卒怒吼,声如裂帛。
其余舢板见状,纷纷抛锚拖缆,绳索自不同方向拉紧,多点施压。三艘敌舰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动弹不得。水手在甲板上奔走呼号,军官挥刀督战,却无力回。船体受力不均,发出吱呀闷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雪斋依旧不动。他目光越过敌舰,落在更远处的水面。他知道,敌人不会坐以待保
果然,旗舰前方水域忽有涟漪扩散,非风所致。水花轻微,却连绵不断,似有重物潜校雪斋眼神一凝,右手缓缓按上刀柄。
早在战前,他便命人在旗舰四周水下布设三层渔网。网眼细密,底部坠铅块固定,表面涂泥伪装,专为拦截水鬼而设。渔网呈环形展开,距船体约五丈,深达两丈,寻常潜水难以察觉。
此刻,五名朝鲜潜水兵正悄然逼近。他们赤裸上身,仅穿短裤,腰挂火药罐,口衔竹管呼吸。一人带头,四人随行,动作娴熟,借暗流掩护,缓缓下沉。他们计划潜至旗舰龙骨下方,安放火药,炸毁船体。
然而,刚入渔网范围,领头者突觉脚踝一紧,已被网绳缠牢。他欲挣脱,却不慎带动整片渔网,其余四人相继被绊。他们越挣扎,缠绕愈深,网绳勒入皮肉,鲜血渗出,混入海水。
雪斋在甲板上察觉水花异动,立即下令:“放刺。”
埋伏于船底的型铁蒺藜箱应声开启,数十枚带刺铁钉随水流扩散。潜水兵欲割网逃生,刀刃刚出鞘,便被铁蒺藜刺破手掌脚背。鲜血涌出瞬间,引来鲨鱼群。一条灰鳍鲨自深水游来,嗅到血腥,猛然扑击。潜水兵惊恐挣扎,却被渔网牢牢缚住,无法逃脱。
数息之后,五人相继浮出水面,浑身血污,四肢抽搐。火药罐早已脱落,沉入海底。其中两人已无气息,漂浮如尸;三人尚存一口气,张口欲呼,却只吐出血沫。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惊骇与绝望,仿佛看见死神亲临。
雪斋站在甲板上,看着五具血人浮于水面,未发一言。他转身对书记官道:“记下:敌遣潜水兵五名,携火药罐潜袭,被渔网困缚,遭鲨鱼攻击,全员覆没。火药罐沉没,未构成威胁。”
书记官低头书写,笔尖沙沙作响。
风从西北吹来,灰蓝衣角微扬。旗舰继续顺流漂行,距离浅湾入口仅剩三百步。三艘敌舰在急流中摇晃,帆破、舵偏、桨毁、船滞,如同困兽。二十艘舢板正从芦苇深处缓缓重新集结,火绳枪手再次检查引信,准备第二轮突袭。
五岛水军老卒坐在快艇尾部喘息,右臂因发力过度微微颤抖。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望向旗舰方向,见雪斋仍立于甲板中央,手拄双刀,神情沉静,便也未起身,只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是铁打的。”
雪斋没有回应。他目光锁定敌舰残部,知道真正的缠斗尚未结束。他知道,下一步将是火攻——但那不是现在。
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根插在船板上的铁钉,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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