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七刻,敌中舰降旗复升,信号已毕。雪斋立于甲板中央,手拄双刀,目光未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敌军旗语既出,必有动作。若再僵持,反失先机。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左舷拆板两块,灌水三桶,湿布掩缝。”
副官一怔:“大人,真要……?”
“不是真要,是必须。”雪斋打断,“他们想看我们破胆,我们就演给他们看。但船不能沉,也不能慢得像死鱼。”
水手们迅速行动。两名工匠用短斧劈开左舷外层船板,露出内舱空隙。清水从桶中倾入,不多不少,只够让船身微微倾斜,吃水加深半尺。湿麻布迅速覆盖裂口,从远处望去,宛如炮击后勉强修补的痕迹。主帆随即半落,绳索松动,整艘旗舰开始缓缓顺西北风漂流,航迹歪斜,如同败阵之舟无力调头。
雪斋抬头望。日头正高,阳光洒在海面,南面那片绿水域泛着微光。他知道,那里藏着二十艘舢板,藏在芦苇深处,火绳枪已装弹,引信干燥,只待信号。
“走得太直,不像逃。”他对舵手,“往右偏五度,再放一段尾烟。”
舵手会意,悄悄调整舵轮。一名水手点燃了藏在后舱的湿稻草,黑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整艘船看上去狼狈不堪,仿佛伤重难支,只能随波逐流。
敌舰那边果然有了反应。
三艘战船原本稳守上风水道,此刻见日方旗舰倾斜漂移,尾冒黑烟,阵型竟开始松动。中央大船上,朝鲜将领举起望远镜,久久不动。片刻后,他放下镜筒,仰头大笑,笑声穿浪而来,连这边甲板上的老卒都听见了。
“倭寇不过如此!”他身旁副官喊道,“flagship 已废,追之可擒!”
命令很快下达。三艘战船同时转舵,脱离封锁阵型,呈雁形展开,加速逼近,意图一举围歼这艘“溃败”的旗舰。
雪斋站在甲板上,看着敌舰离水上风口越来越远,终于进入浅湾外围水流区。他轻轻点头,转身登上主桅了望台。
台高三丈,视野开阔。他从怀中取出药箱铜扣片——那是京都药店老师傅送他的旧物,表面磨得发亮,能清晰折射日光。他背对太阳站定,将铜片斜举,以边缘轻挡光线,开始闪烁。
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一长。重复六次。
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目标进入浅湾,突袭启动。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燃烧过的焦气。他屏住呼吸,每闪一次都计算时间。太频繁易被察觉,太稀疏则信号失效。六轮之后,他迅速收起铜片,转身拿起望远镜,假装观察敌舰动向。
下方甲板上,亲信水手交替盯防。一人盯着敌舰了望台,确认无人注意到闪光;另一人望向南面芦苇荡,等待回应。
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南面水线处,一根芦苇轻轻晃了晃——不是风吹,是人为拨动。
信号已收。
雪斋缓缓吐出一口气,走下了望台。他没有回到原位,而是踱步至右舷,仿佛在查看破损情况。实则眼角余光始终锁住南面水域。
敌舰越追越近。三艘船已完全驶入浅湾,水流变急,浪花拍打船底的声音清晰可闻。主帆鼓满,速度不减,显然未觉危险。
突然,南面芦苇荡一阵骚动。
二十艘舢板如鬼魅般从密丛中杀出,船头尖锐,桨叶翻飞,贴着水面疾驰而出。它们早就在那里潜伏多时,借芦苇遮蔽身形,连旗帜都不曾挂起。此刻齐头并进,呈扇形包抄敌舰侧翼,距离迅速缩短。
敌军这才察觉。
了望台上一声哨响,急促刺耳。朝鲜将领猛地转身,望远镜对准南面,脸色骤变。他挥手大吼,命令调头、升炮、准备接舷。但为时已晚。
舢板速度快,吃水浅,又顺流而下,转瞬已逼近二百步内。
“点火!”一声低喝从最前一艘舢板上传出。
二十名火绳枪手同时划燃火石,引信“嗤”地燃起,红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们稳住身体,瞄准敌舰主帆支索与横桁连接处——那里一旦断裂,风帆即瘫。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敌舰开始慌乱转向,试图拉开距离。但浅湾水道狭窄,三船并行本就受限,此刻仓促变阵,反而互相阻挡。
一百二十步。
“放!”
轰——!
二十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硝烟腾起,火光闪现。铅弹破空,直菩舰高处。第一轮齐射精准命中目标,三艘战船的主帆支索接连崩断,横桁倾斜,帆布哗啦垂落一半,如同折翼之鸟。
一艘敌舰直接失控,船头猛撞前方友舰侧舷,发出沉重闷响。另一艘急忙收帆,却因操作过急,绞盘卡死,整片主帆挂在半空摇晃不止。第三艘尚能维持,但也被迫减速,阵型彻底瓦解。
雪斋站在甲板上,亲眼看见那三面巨帆如败絮般塌下。他没笑,也没下令追击。只是轻轻摸了摸左眉骨的刀疤,那里又开始微微发热。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藤堂高虎此时已在右翼一艘中型战船上站定。他身穿红色裤裙,腰佩鲨鱼皮刀鞘,一手搭在船头栏杆上,目光紧锁浅湾战局。身边副官低声问:“是否出击?”
藤堂摇头:“等等。雪斋还没动。”
他了解这位搭档。每一次出手,都踩在最准的节拍上。现在敌舰虽失机动,但尚未混乱,主力仍在。若此时冲上去,反倒成了正面强攻。
他只是抬起手,对身后传令兵比了个手势:预备队就位,铁炮清膛,听令而发。
浅湾之中,三艘朝鲜战船仍在挣扎。水手们爬上桅杆抢修风帆,军官挥刀督战,命令划桨手全力倒退。但他们忘了这片水域的特性——潮急、底浅、暗流交错。
一艘战船因倒退过猛,船尾触到暗礁,发出刺耳刮擦声。船身剧烈一震,桨轮卡住,再也动弹不得。另一艘急于脱困,强行转向,却被急流推入更窄的水道,两侧芦苇刷刷扫过甲板,如同被自然之手扼住咽喉。
而二十艘舢板并未恋战。
一轮齐射后,它们迅速分散,退回芦苇荡边缘,隐入绿色屏障之中,只留下硝烟在水面缓缓消散。
敌将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静谧的芦苇,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自己中计了。那艘“溃败”的旗舰,根本不是败逃,而是诱饵。而这片看似无险的浅湾,早已布下杀局。
他咬牙下令:“放艇探路!全舰准备登岸作战!”
但这命令已显慌乱。三艘船各自为战,指挥失灵。更糟的是,他们现在进退两难——向前,是未知的浅滩与埋伏;后退,是日方主力舰队正在缓缓合围。
雪斋依旧站在甲板上,双手拄刀。他没有下令追击,也没有召回舢板。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保持姿态——仍是那艘“重伤漂流”的船,仍是那个“败而不乱”的指挥者。
他回头看了眼书记官。那人正低头疾书,笔尖沙沙作响。
“记下:敌舰三艘,皆失主帆操控能力;舢板突袭距离二百步,齐射命中率估算七成以上;敌未组织有效反击,指挥链出现断裂迹象。”
书记官点头,继续书写。
风向仍为西北,吹拂着破损的帆布,发出猎猎声响。旗舰继续顺流漂行,距离浅湾入口仅剩三百步。雪斋的目光越过敌舰,望向更远处的水面。他知道,真正的缠斗即将开始——那里有铁链、有水鬼、有贴身肉搏,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根插在船板上的铁钉,纹丝不动。
藤堂在右翼战船上微微眯眼,看见雪斋没有移动,便也按兵不动。他懂这个信号: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敌舰上,朝鲜将领终于意识到形势危急。他不再犹豫,亲自抓起鼓槌,猛敲战鼓,命令全军弃船登岸,从陆路突围。
但这决定来得太迟。
就在他们放下艇的瞬间,南面芦苇再次晃动。
这一次,不是二十艘舢板,而是四艘快艇悄然驶出。船头站着几名手持长钩的水手,船尾插着野寺家的旗帜。
它们没有开枪,只是迅速靠近那三艘被困战船,用铁钩勾住船舷,开始拖拽。
敌军大惊,纷纷举枪射击。但快艇灵活穿梭,借着浅水区的地形来回游走,根本不给瞄准机会。
雪斋看着这一幕,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转头对副官:“传藤堂,准备下一阶段。”
副官领命而去。
他自己则依旧站在甲板中央,手拄双刀,目光沉静。硝烟在他面前飘过,沾上灰蓝直垂的衣角,他也不拂去。
远处,浅湾水域的浪花依旧翻涌。三艘敌舰在急流中摇晃,帆破、舵偏、船卡暗礁,如同困兽。而那二十艘舢板,正从芦苇深处缓缓重新集结,火绳枪手再次检查引信,准备第二轮突袭。
雪斋抬起手,摸了摸左眉骨的刀疤。那里已经不热了,只剩下一层老茧,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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