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摸了摸左眉骨的刀疤,那隐隐的发热感让他眼神愈发沉静,随后望向海面,只见光晴朗,几缕云浮在远处,看不出异样。但海的颜色变了——靠近南面的水面偏绿,不像别处是青灰。雪斋记得在京都药店时,老师傅过:水色深者多深,色浊者多浅,色绿者必有障。他盯着那片水域,眉头微动。
前方探水船亮起红旗信号——水深骤减。旗舰立刻降帆减速。雪斋走到船头,手搭凉棚望去。远处海面依旧平静,可靠近礁区的水流明显加快,表面泛起细密波纹,像锅刚烧开的水。书记官低头疾书,记下“新潮眼”位置。老渔民缩在箱子后头,低声:“算你精细。不过光记没用,还得有人肯信。”
就在这时,右舷了望台传来一声短促哨响。
雪斋立刻抬头。三艘高大的战船正从东南方向破浪而来,呈“人”字形展开,如同雁群扑击猎物。船体漆黑,甲板泛着铁灰色光泽,船首包着厚实的熟铁撞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每艘船侧都排列着铁炮口,炮管尚未伸出,但杀意已至。
“朝鲜水军。”一名副官低声道。
舰队原本松散的阵型瞬间收紧。各船收拢帆位,主舰居中,两翼护航船向内靠拢缓行,形成防御姿态。水手们沉默地检查火药舱封条、湿毡堆放位置、铁炮支架稳固情况。无人喊叫,也无慌乱。昨夜毒箭事件后,全军戒备未撤,二级战备状态延续至今,纪律得以保全。
雪斋立于船头,目光扫过敌阵。三艘敌舰速度不减,明显意图强行封锁航道。上风水道被占,若不避让,必遭撞击。但他没有下令转向。
“风向变西北!”一声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主桅下层操控台传来。
话的是个五岛水军老卒,满脸褶子,脖颈上缠着褪色的蓝布巾。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刚才那一声哨响正是由他传上了望台。此时他盯着风向旗,又看了看海面波纹走向,猛地举起铜锣,“当”地敲了一下。
“宜用舷侧铁炮!趁风抢攻!”
周围几名炮手闻言精神一振,纷纷看向雪斋。有人已经伸手去解炮口遮板。
雪斋没动。
他眯眼望着敌阵第三艘船的甲板中部。那里有一片反光,不是金属,也不是水面折射。那光微微跳动,带着一丝硫磺特有的刺目黄晕,在日头下极难察觉。他曾在甲贺之里学过辨火之术:干粉遇热易燃,硫磺粉在烈日曝晒下会泛出特殊光泽,尤其当混入木屑与硝石时,更易自燃。
他又想起老渔民今晨的话:“潮热易燃。”
敌舰尚未开炮,却将燃烧弹暴露于甲板?不合常理。除非……这是诱饵。
“避开左翼。”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甲板。
副官一愣:“大人?我军左翼正对敌阵薄弱处,若抢占上风……”
“我,避开左翼。”雪斋重复,语气加重。
他抬手指向敌阵第三艘船:“那船上载的是掺了硫磺的燃烧弹,日头一晒,随时可能爆燃。他们故意摆在明处,就是要我们逼近左侧围攻。一旦靠近,火势蔓延,不仅尚,更会引燃我方火药舱。”
众人静了下来。
老卒皱眉,手中铜锣悬在半空,没再敲。他死死盯着敌舰甲板,片刻后,低声嘟囔:“还真是……有点黄光。”
雪斋不再解释。他迅速登上舵楼二层了望台,借更高视野重新扫描敌阵。风向确实转为西北,利于顺风齐射,但此刻开火等于送死。敌方战术并非接舷或炮击,而是以火为器,制造混乱。
“传令。”他,“各船保持距离,右翼略前移,主舰压后,形成弧形避让阵。所有火药舱口封闭,湿毡准备覆盖炮位。医护组待命。”
命令逐级传达下去。水手们迅速行动,调整帆索角度,缓慢改变航向。整个舰队如一只缓缓收翅的鸟,悄然向右侧滑移。
敌舰仍在逼近。
突然,第三艘朝鲜战船上喷出一道火龙。
不是铁炮发射,也不是火箭齐射。那是一股混合着油脂与硫磺的火焰,从甲板前赌隐蔽喷口猛然喷出,呈扇形扩散,直扑侧后方一艘型倭寇船——那船本就不属雪斋舰队编制,只是随行商队中的一艘运货舢板,毫无防备地停在左翼外侧。
火焰瞬间吞没船身。帆布着火,火药舱受热爆炸,整艘船在十息之内化作一团黑烟与烈焰,残骸翻滚着沉入海郑
甲板上一片死寂。
那不是攻击,是警告。
更是试探。
他们要看看雪斋会不会因惊慌而乱阵,会不会因愤怒而冒进。但他们失算了。雪斋站在舵楼高处,面部沉静,连呼吸节奏都没变。他只低声对身边书记官:“记下燃烧弹发射角度,落点方位,喷火持续时间。”
书记官低头疾书。
老卒仍站在操控台前,铜锣已放下,眼神复杂地望着雪斋背影。他本以为这位城主出身药师、浪人,不懂水战,顶多靠些奇谋诡计撑场面。可刚才那一声“避开左翼”,干脆利落,毫不迟疑,像是早就在心里推演过百遍。
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语道:“怪不得藤堂大人肯把命交给他。”
雪斋走下舵楼,回到甲板中央。他双手拄刀,目光锁定敌阵。三艘战船已完成封锁,稳稳占据上风水道,不再前进,也不后退。他们在等,等雪斋做出反应。
是绕行?是强攻?还是撤退?
雪斋不做选择。
他下令:“各船熄灭明火,炊事暂停。所有铁炮清膛检查,装弹但不点火绳。轮值守岗不变,了望台加倍。”
这不是决战时刻。敌方雁阵已成,火力完备,又有地形优势。贸然进攻只会落入圈套。他要等,等风向变化,等敌军松懈,等下一个破绽出现。
海风吹拂,主桅上的旗帜终于动了,缓缓偏向西北。
雪斋抬起手,摸了摸左眉骨的刀疤。那里又开始隐隐发热。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熟悉的警觉,像野兽嗅到危险的气息。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敌舰甲板上,一名朝鲜水军将领站在船尾,手持单筒望远镜,静静观察日方舰队的动向。他放下镜筒,对身旁副官了句什么。副官点头,转身离去。
片刻后,敌阵中央战船缓缓降下半旗,又迅速升起。
这是信号。
雪斋看见了,却不动声色。他只对传令兵:“记录敌方旗语频率,标记时间。”
书记官翻开册子,写下:“辰时七刻,敌中舰降旗复升,间隔十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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