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推着船头,浪花在福船的撞角下碎成白沫。雪斋站在旗舰甲板中央,脚底能感觉到木板随波轻微起伏。他没穿铠甲,只披着那件灰蓝直垂,袖口卷到臂,露出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藤堂高虎蹲在船尾,正用布擦他那把鲨鱼皮鞘的打刀,一边哼着五岛渔歌,调子跑得离谱。
“大人,来了。”一个声音从右舷传来。
话的是个老头,渔民打扮,裤脚卷到膝盖,赤脚踩着甲板,手里抱着一卷泛黄的纸。他是本地人,世代捕鱼为生,对这片海域比对自己家灶台还熟。雪斋转过身,点头示意。老渔民抖开海图,铺在钉好的木箱上,用四块石压住边角。
图是手绘的,墨线粗细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晕开。海岸线歪歪扭扭,标着些古怪符号:三角是暗礁,圆圈是浅滩,波浪线代表急流。最南端画了个骷髅头,旁边写着“鬼门潮”。
“这儿。”老渔民用指节敲了敲图上一处,“龟鼻湾外十八里,三块黑石围成锅底状,涨潮时淹一半,退潮才露全貌。上月三艘倭寇船想抄近路,夜里撞上去,全折了。活下来的只有两个,爬到礁石上喊了三救命,最后饿死。”
雪斋俯身细看。那位置正好卡在他们计划航线的左偏七度处。他伸手摸了摸图上的墨迹,干了,但能看出重描过几次。
“你亲眼见的?”
“我儿子那出海打鳁鱼,看见残骸挂在石尖上,像串烤鱼。”老渔民吐了口唾沫,“潮水怪得很,变就变。前一刻还平如镜,后一秒浪头能掀翻艇。本地人都绕着走。”
藤堂高虎也凑过来,眯眼瞧了半,嘟囔:“这图比妓馆墙上的春宫还糙,可话糙理不糙。”他抬头问雪斋,“绕远三十里,还是赌一把?”
雪斋没答。他直起身,望向南方海面。光晴朗,几缕云浮在远处,看不出异样。但海的颜色变了——靠近那片区域的水面偏绿,不像别处是青灰。他记得在京都药店时,老师傅过:水色深者多深,色浊者多浅,色绿者必有障。
“传令。”他,“各船减速,保持间距。派两艘轻舟前出探水,每半里测一次深浅,记清楚。”
副官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两艘艇划出队列,船头坐着测量手,手里拿着带绳的铅锤。每到一处,便放下铅锤,等触底后拉起,看绳上刻度,再由书记官记入册子。
老渔民一直盯着探水过程,忽然道:“你们这法子笨是笨,可管用。以前海盗不信邪,非自己识潮,结果……”他摇摇头,没完。
雪斋看着探水船渐行渐远,问:“你潮汐诡异,具体怎么个诡法?”
“不是规律乱,是‘眼’会移。”老渔民指着图,“你看这锅底礁群中间,原该有个主潮眼,吸水旋危可去年冬一场大地动后,眼偏了三丈,现在吸力不在中心,在东南角。船若按老经验走,正好被扯进石缝。”
雪斋眉头微动。他想起甲贺之里教的陷阱课:最危险的机关,不是明桩绊索,而是改了触发点的旧阵。
“所以不是路变了,是地动让路变凶了。”他。
“正是。”老渔民点头,“你们这些大人物打仗,图是死的。可海是活的,它不认旗号,也不听号令。”
藤堂高虎咧嘴一笑:“要它听话,就得先服它的性子。”
正着,前方探水船突然亮起红旗信号——水深骤减。旗舰立刻降帆减速。雪斋走到船头,手搭凉棚望去。远处海面依旧平静,可靠近礁区的水流明显加快,表面泛起细密波纹,像锅刚烧开的水。
“记下来。”他对书记官,“此处距主航道偏左七度,实测水深由九寻降至四寻半,流速加快约三成。标记‘新潮眼’位置。”
书记官低头疾书。老渔民看了眼记录,低声:“算你精细。不过光记没用,还得有人肯信。”
雪斋回头看他。老头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今不会下雨。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晃。
不是撞上什么,而是水流突变所致。整艘福船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顶了一下,剧烈颠簸。甲板上未固定的物件滚作一团,连藤堂高虎都差点坐倒。雪斋本能扶住桅杆,脚下打滑,往前踉跄半步。
就在他原来站立的位置,三支短箭“夺、夺、夺”钉入甲板,深入寸许。箭羽漆黑,箭头泛着幽蓝光泽。
雪斋立刻矮身,顺势翻滚到木箱后侧。藤堂高虎已拔刀在手,低吼:“有敌!锁位!”
四周水手纷纷抓武器,有的趴下,有的靠舱壁。没人喊叫,也没人乱跑。训练有素。
雪斋伏在地上,快速扫视周围。上无鸟惊飞,海面无艇踪影,左右友船均无异常。箭从哪来的?
他慢慢抬头,看向刚才自己站的地方。三支箭呈扇形分布,覆盖了他可能移动的所有方向。射程极近,绝非远程弓弩。而且时机掐得太准——偏偏在船体晃动、人立足不稳时出手。
“是船上的人。”他低声。
藤堂高虎猫腰过来,咬牙:“谁?哪个环节混进来的?”
雪斋没答。他盯着那三支箭,缓缓伸手,用刀鞘尖挑起一支。箭杆是普通杉木,但箭头明显经过处理,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下一嗅——苦中带腥,是乌头熬炼后的毒膏。
“淬过毒。”他,“不想伤船,只想杀人。”
老渔民也缩在箱子后头,脸色发白,手死死抓着海图一角。他颤声:“我……我早该想到。今早登船时,见个帮工往货舱搬桐油桶,可咱们没订桐油。”
雪斋眼神一凛:“带了多少桶?”
“五六只吧,是补给用。”
“去查。”他对藤堂使个眼色。
藤堂点头,招来两名亲兵,低语几句。两人立刻沿甲板边缘匍匐前进,朝货舱方向摸去。
雪斋仍蹲着,目光扫过全船。水手各守其位,无人慌乱。但他注意到,右舷第三根缆绳旁,有个年轻水手背对他们站着,右手插在怀里。
他轻轻拍了下藤堂肩膀,用嘴型:“盯他。”
藤堂会意,假装整理刀鞘,慢慢移向左侧,形成夹击之势。
雪斋则缓缓起身,借着木箱遮挡,一步步靠近那水手。距离还有五步时,那人似乎察觉,猛然转身,右手抽出一物就要掷出。
“别动!”老渔民突然大喊。
那水手一怔。就这一瞬,藤堂高虎暴起扑上,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东西落地,是个竹筒,滚了几圈停下。
雪斋快步上前,拾起竹筒打开,里面是折叠的薄纸,展开一看,竟是半张海图——和老渔民那张同源,但多了几处红点标记,其中一处正对着他们现在的航线。
“是内应。”藤堂踢了那水手一脚,“!谁指使你?”
水手闭嘴不言,嘴角却渗出血丝——咬了藏在牙里的毒囊。
雪斋皱眉,立刻捏住他下巴,可已经晚了。那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蠢货。”藤堂啐了一口,“宁死不。”
雪斋蹲下,翻开死者眼皮,又摸他衣领内侧。什么都没找到。他站起身,看向老渔民:“你刚才那一嗓子,救了我一命。”
老渔民摇摇头:“我不是为你喊的。我是怕他扔的是火折子,这船上都是帆布和火药,一炸起来,谁都活不了。”
雪斋沉默片刻,:“你不怕死?”
“怕啊。”老头苦笑,“可我孙子还在岸上等我回去吃饭。我不回去,他娘就得哭。”
藤堂高虎把玩着手里的竹筒,忽然道:“这图上的红点……像是在引导我们往礁区深处走。”
雪斋接过图,对照老渔民的原图。果然,那些红点串联起来,形成一条新路线,绕开了所有已知危险区,却直通那片“锅底礁”的中心。
“诱我们进去。”他,“等船被困,再点火或凿船。”
“谁干的?”藤堂问。
“不知道。”雪斋把图收好,“但知道我们有新航线,也知道我们会请向导。”他看向老渔民,“你收了多少钱?”
老头一愣,随即明白他在试自己,怒道:“我穷归穷,还不至于卖命!我拿的是你们公开雇饶钱,一个铜板都不多!你要不信,我现在就跳海!”
雪斋摆手:“我没不信你。我是,对方知道我们会找什么样的人。”
他望向南方。海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那片绿灰色的水域,静静横在那里,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继续测水。”他,“按原计划推进。加派哨岗,每半个时辰轮换。货舱的桐油桶全部开验,可疑物件一律扔海里。”
藤堂高虎收刀入鞘:“咱们这是还没打上门,人家先送礼来了。”
雪斋没接话。他走到船头,看着探水船一点点向前挪。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那三支毒箭还钉在甲板上,没人敢拔。
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骨的刀疤。那里又开始隐隐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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