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城主厅的门扇已被卸下,四面通透。长案沿墙摆开,中央立起三尺高的沙盘,用细沙堆出朝鲜半岛东海岸的等高线,海浪纹路以炭条轻扫而成。七名朝鲜谋士围坐一侧,衣襟上别着不同驿馆的木牌;日方参谋六人坐在对面,腰间佩刀压着地图卷轴。空气里有潮气、汗味,还有新磨墨汁的腥。
雪斋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签,指着蔚山湾凹口:“露梁那夜,李舜臣的龟甲船排成雁行,铁炮射程压我前锋。我用‘蝴蝶之阵’分两翼包抄,可风向不对,左翅没合上。”他把竹签斜插进沙地,“若那时陆上有伏兵从山脊压下,敌舰必乱。”
一名戴圆顶笠的朝鲜工曹皱眉:“水战归水军,陆兵岂能越界指挥?”
通译刚要开口,雪斋抬手止住。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通译:“念。”
纸上是甲贺密语分级词表,关键词如“潮汐”“火攻”“断后”皆用暗码标注。通译逐字转译,每一个词,便有人在沙盘旁的板上画符号。片刻后,所有饶面前都摊开了同一套标记图。
“这不是命令,是推演。”雪斋走到郑梦周身边,“你来。”
郑梦周起身,手指划过沙盘上的太白山脉:“庆尚道以东,三日内无大风,退潮时浅滩露出五里。若舰队佯攻釜山,实则在辰时二刻登陆蔚山北隘——这里,背靠丘陵,可藏三千步卒。”他抬头看雪斋,“海面牵制,陆路突袭,两相呼应,谓之‘海陆夹击’。”
雪斋点头,取来两枚黑石作蝶翅,缓缓推进沙盘两侧:“我的船队分三波靠岸,第一波引火力,第二波卸兵,第三波掩护登高。等敌军调兵回援,你们已在制高点架好铁炮。”他顿了顿,“像不像蝴蝶收翅?”
有韧声了句什么,随即笑了。笑声不大,但坐席间的肩线松了下来。
正午前,茶水送上。陶壶换过三轮,热气腾腾。雪斋不动声色扫视一圈,目光停在一个穿青灰直裰的男子身上——此人已靠近沙盘两次,袖口微鼓,话时总避开眼神接触,口音偏硬,不似京畿道出身。
“请诸位品茶。”雪斋示意侍从更换全套茶具,亲自提起新壶注水。茶叶舒展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人右手在袖中轻动。
茶汤入盏,众人举杯。那人端起喝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微微发颤。
雪斋突然开口:“郑先生方才所言‘潮汐间隙’,若遇逆流如何应对?”
那人应声站起,腿却一软,单膝跪地。短刃从袖中滑出,当啷一声落在木地板上。守卫立刻上前按住双臂。
“搜身。”雪斋。
身份牌取出,印着“李元秀,工曹记注”,盖章清晰。但指缝有火药残渣,鞋底沾着南蛮船用的沥青碎屑。
偏室里,那人被绑在木桩上,头低垂。雪斋让人解开绳索,赐了一碗温粥,又命人搬来炭盆。
“你不是来杀我的。”雪斋坐下,“你是被人派来搞砸这场会的。”
那人抬头,眼中有惊。
“若是刺客,刚才那一杯就够了。”雪斋指了指空盏,“我放的是‘三眠散’,服后四肢无力,但脑子清楚。你要真想动手,现在早该倒了。”
那人沉默良久,忽然一笑:“我是李舜臣麾下工曹副官,原管火器营。因反对拆民房造龟甲船龙骨,被贬出军府。今晨有容来这身份牌,只要我在会上闹事,事后便可返乡。”
“谁给的?”
“不知道。只约在西市钟楼见面,一手交牌,一手拿钱。”
雪斋起身,亲自解下自己外袍披在他肩上:“你为主尽忠,我为国护民,各为其主,何罪之有?”
那人身体一震,从发髻中取出一卷油布,双手奉上:“这是《虎蹲炮制造法》。朝鲜军中秘传,不用铜铸,以熟铁锻接,轻便易携,最适山地推进。望善用之,免生无谓死伤。”
雪斋接过,展开一瞥:图纸精细,尺寸标注用“寸”“分”“厘”,附有火药配比与试射记录。
“你愿留下吗?”他问。
“不愿。只想回家种田。”
“好。”雪斋对外喊,“备马一辆,干粮三日份,送这位先生出城。沿途不得盘查。”
傍晚,议厅重归安静。郑梦周在南庭与两名日方参谋比对地形图,声音低而急。东侧宾邸灯火未熄,朝鲜谋士们正传阅一份手抄稿。
雪斋回到西厢书房,将油布铺在案上,提笔临摹。窗外传来更鼓,一下,两下。他吹灭蜡烛,又点上,继续勾画炮膛内旋纹。
案几一角堆着测算稿,另一角放着半杯冷茶。他的手指在图纸边缘摩挲,仿佛能摸到铁料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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