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宴的篝火熄了不到三个时辰,城主厅前已铺上猩红毡毯。光灰蒙,露水压着稻芒低垂,五千亲卫队报名册还堆在偏房案头,未及装箱。雪斋站在厅门石阶下,左手指节轻叩“雪月”刀柄,右袖口沾的那根稻芒昨夜未拂,今晨被风干成脆条,一动就簌簌落屑。
厅内传来脚步声,酒井捧着紫檀匣走出,身后两名差役抬着秀吉赐的金丝楠木座。酒井靴底踏过毡毯接缝处,顿了半拍,像是踩到什么硌脚的东西。他没低头看,径直走到高台正中,将匣子搁在案上,掀盖。
金印出匣时带起一股甜腥气。
雪斋眯眼。这味儿不熟,但鼻腔里有种钝痛釜—像早年在京都药铺闻坏掉的麝香,可又混着点南蛮来的龙涎油。他往前跨一步,双膝触地,脊背弯得极稳。酒井念诏书,声音平得像磨刀石蹭铁皮:“奉太阁之命,授宫本雪斋征朝大将军印,统辖奥羽三郡兵马,听调不听宣。”
最后一句咬得重。
雪斋应声“谨遵太阁之命”,双手接过金印。入手沉,铜胎鎏金,印钮雕的是麒麟踏浪,底部刻“征朝大将军”五字篆文。他不动声色将印翻转,指尖蹭过底座边缘,那股甜腥味更浓了。他低着头,借袍袖遮掩,鼻尖贴近印台底部,吸了一口气。
不是香料,是药引子。微量的白芷、零陵香混着一种烧焦的蜂蜡味——这是甲贺忍者追踪犬用的引香配方,涂在目标贴身物件上,三日内可循味追至百里外。有人想让他带着路标走。
酒井合上空匣,退后两步:“太阁有令,此印须日日佩于身侧,不得离体。”
“是。”雪斋把印收回紫檀匣,起身时腰杆挺直,眉骨刀疤在晨光里泛白。他转身朝百姓聚集的方向拱手,“诸位父老,今日受印,非为私荣,实为保境安民之责更重。”话音落,人群骚动起来,几个村正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夹着几声咳嗽。士兵列队分立两侧,间距比昨日演武时宽出三尺,枪尖一律朝外。
仪式毕,众人散去。酒井抱匣欲走,雪斋忽道:“请留步。”他从腰间解下随身药囊,取出一枚青瓷瓶,“劳烦代呈太阁,此乃新制安神香,专治夜惊多梦,望圣体康泰。”酒井盯着瓶子看了两息,点头接过,袖子一甩,人已出门。
雪斋立在原地,目送其背影消失于回廊拐角。待足音远去,他返身入内庭密室,反锁门闩,将金印置于案上,又取来一只粗陶碗倒扣在旁。他撕下衣襟内衬一块素绢,浸透南蛮玫瑰露——那是去年从葡商馆换来的,一直未用——覆在金印之上,连碗带印一起罩住,留一道细缝通风。
半个时辰后揭开,玫瑰香气弥漫满室。他拨开绢布,金印表面湿润,那层甜腥味已被压住七成。他又命人取来新制檀盒,盒底暗格夹层塞进干燥的艾草灰,再将真印放入,旧盒则留在原处,照旧摆放在案头显眼位置。
午后申时,影次在回廊梁上报信:酒井离驿赴码头,中途绕道偏院马厩,逗留一刻钟,离去时袖中多出一纸包。
雪斋坐在灯下,手指蘸茶水在桌面画了个圈。他知道酒井会来——这种人做事必留后手。果然,酉时初,酒井独自返回城主厅,是忘取随身水囊。守门足轻见是监察使,不敢阻拦,放其入内。厅中无人,烛火摇曳,酒井直奔案桌,左手掀开旧檀盒盖,右手两指迅速刮过金印底座,粉末落入袖中纸包,动作快如剥笋。
他转身欲走,头顶梁上传来轻响。
影次从横梁跃下,落地无声,手中短刃已抵住酒井咽喉。“东西留下。”他完,不等反应,一手夺过纸包,一手抽出对方胁差扔到远处。酒井脸色铁青,伸手去摸怀中火漆信,却被影次一脚踢中手腕,信封滑出,上面只有一行密写字:“物已得,待验。”
影次没搜第二遍。他知道规矩——抓现行,缴证物,不审人。
消息传到内庭时,雪斋正用细布擦拭“雪月”刀龋他听完回报,只一句:“旧盒送去化人町焚化炉,当众烧了。新印随身带。”然后提笔写了条令,交给候在门外的传令兵:“明日卯时,议厅集议,召各屯田官、工造主、粮秣吏、亲卫队长。”
传令兵领命而去。雪斋吹灭油灯,屋内顿时昏黑,唯有窗外透进一线月光,照在桌角的新檀盒上。盒面雕纹简单,是稻穗缠绕剑柄的图案,是他昨夜亲自画的样。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夜风灌入,吹动案上卷轴一角。亲卫队的岗哨在府邸外墙沿线亮起灯笼,每隔十步一盏,光点连成环状。远处城南广场的地基还在,昨夜篝火余烬未冷,隐约冒着白烟。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更夫敲了两梆子。然后转身回到案前,打开新檀盒,取出金印,放在南蛮香浸过的绢布中央。指尖抚过麒麟雕钮,触感冰凉。
外面起了风,一片落叶打着旋撞上窗纸,啪地一声,又滚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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