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渐弱,焦烟仍浮在甲板上空。雪斋解下沾着火药残渣的直垂外袍,交予随从收好,换上干净的灰蓝常服,袖口压平,腰间双刀摆正。他未再看怀表一眼,只将那张桑皮纸图叠成方,藏入胸前内袋,便登岸赴政厅。
政厅设于平壤城南一处官廨,原是高丽时期的税署,如今门窗加了竹帘,地面铺席,几案错落。秀吉坐主位,头戴乌帽,身穿浅紫袍,手握折扇,神情看不出喜怒。左右列坐文吏与监军,酒井立于侧后,面无表情。
雪斋行至庭中,跪坐叩首:“臣宫本雪斋,参见关白公。”
“起来吧。”秀吉声音不高,“露梁一战,你守住了船队,也保下了我军退路。藤堂高虎已报功,我也看了战报。”
雪斋低头:“不敢居功。倭寇改装船来袭,事出突然,全赖将士用命,器械得力。”
酒井忽上前半步,拱手道:“主公,臣有奏。”
“讲。”
“此人虽立战功,然其行迹可疑。据线报,雪斋近日与南蛮工匠马努埃尔密会多次,所制火器非我日军规所载,图纸亦出自南蛮之手。更甚者,其船上藏有南蛮怀表,内附密图,形同谍信。慈人物,若授重权,恐为外藩所用,动摇军心。”
厅内一时寂静。几名文吏低头记事,无人抬头。
雪斋不辩,只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举过头顶:“此物,请主公过目。”
一名近侍接过,呈至秀吉案前。秀吉展开一看,眉头微动——纸上空白,唯盖一方朱印,正是他私用的“丰臣秀吉”花押印,下方还压着一枚茶屋四次郎的纳屋戳记。
“这是?”秀吉问。
“此乃茶屋四次郎所献。”雪斋答,“三日前,他遣人送至臣处,言道:‘关白公有意掌控商路情报网,此网遍布堺町、博多、对马,乃至明国沿海,皆可通传消息。若主公愿用,只需亲书赏赐内容于此空白文书之上,茶屋即刻归附,永不二心。’”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臣未敢擅决,特携此书,恳请主公亲笔填写赏赐条目。”
秀吉盯着那空白纸页,久久不语。厅中无人出声,连翻纸的响动都停了。
酒井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半晌,秀吉忽然一笑,笑声由低转高,拍案道:“好!好一个‘请主公亲书赏赐内容’!别人来求赏,金银田地,城池家臣,你倒好,捧着一张白纸来,让我自己写?”
他抓起笔,蘸墨,在空白处疾书数行:“准宫本雪斋于朝鲜釜山、蔚山、元山三港设市通商,税入自管,诸将不得干涉。此令。”
写罢,又加盖私印,掷笔而起:“你不要我给什么,我就偏给你个前所未有的。非嫡系之人,得此权者,你是第一个。”
雪斋伏地叩首:“谢主公隆恩。”
他起身时,神情未变,既无狂喜,也无得意,只将那敕令仔细折好,收入内襟贴身之处。
酒井立于侧列,面色阴沉,抿嘴不语,片刻后退回原位,闭目假寐,仿佛从未开口。
秀吉望向窗外,阳光斜照进厅,映在案角那封空白文书上,朱印鲜红如血。
雪斋静立原地,双手垂于膝前,肩背依旧笔直。他的左眉骨疤痕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道旧伤结的痂,早已不痛,却始终存在。
政厅外,一名传令兵匆匆走过,脚步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响。雪斋没有回头。他知道,下一幕将在朝鲜文官郑梦周的案前展开——那里不再是战场,也不是审讯之所,而是政务堂。
他已拿到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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