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底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时,雪斋正用布擦拭“雪月”刀的刃口。 他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方黑漆木匣上——这是昨夜从政厅归来后就摆在案角的旧物,原是茶屋四次郎早年送他的药箱改装而成,用来存放战报与密件。他记得昨夜收好敕令时并未开启它,更未听见机关声响。
他放下刀布,指尖沿木匣右下角缝隙轻轻一撬。一声细微的弹动后,盖板自动掀开,内层夹层露出,里面裹着一层油纸,油纸中是一枚竹片。
拆开油纸,三行潦草汉字映入眼帘:“兄死于葡馆药室,勿信通语者,心葡人。”落款写着“李哲代笔”。
雪斋盯着字迹看了片刻,手指摩挲竹片边缘,发现背面有细刮痕,像是匆忙中被人用指甲刻下的符号。他尚未细看,门外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声,节奏熟悉,是影次的暗号。
“通译之弟,已候半刻。”影次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门缝传入。
雪斋将竹片收回袖中,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脚上草鞋磨破了边,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他抬头见雪斋,嘴唇微动,声音沙哑:“我叫李哲,是我姐……不,是我兄李英临终前托人带出的东西。”
雪斋点头,请他入内室。影次闪身进屋,反手关门,站在门侧不动。
李哲双手递上信件:“我兄在葡馆做通译,半月前被召去药室配南蛮药,当晚便暴保仆役偷偷告诉我,他死前曾将一张纸条缝进内衣,是‘若有人问起,就不是病死’。那仆役冒死带出,辗转送到我手上。我一路躲巡哨,才摸到您这据点。”
雪斋接过信,火漆未拆。他看着李哲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几没睡。但他话时眼神稳定,没有慌乱。
“你为何信得过我?”
“因为我兄最后了一句:‘若宫本大人还在,就把话带到。’”李哲低头,“我本不信,可昨夜有人翻我家院子,墙头留了把铁钉,钉头朝内——那是甲贺忍者的警示记号。我才连夜赶来。”
影次微微颔首,确认了此言不虚。
雪斋不再多问,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纸上无字,只有一块暗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他翻来覆去查看,忽然察觉纸背有凹凸感,便凑近灯焰烘烤。片刻后,几道浅痕浮现,正是与竹片上相同的三句话。
他将两张纸并排置于案上,沉默良久。
“你兄为何不清楚?”
“他,得太清,送信的人活不成。”李哲苦笑,“我也只敢走夜路,绕开官道。”
话音未落,影次突然抬手示意安静。他耳朵微动,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块铜制残片,形状如铃铛断角,贴耳倾听。片刻后,他低声禀报:“葡馆西墙,子时三刻,金属鸣音又起。七息,停。再七息,复起。非风铃,非钟摆,似指节敲铁管。”
雪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雨丝斜织,远处葡萄牙商馆的轮廓隐在雾中,屋顶十字架模糊不清。他望着那方向,没话。
“要不要派人查?”影次问。
“不。”雪斋摇头,“查不到东西。能设这种信号的,必有掩护。我们现在动,反而打草惊蛇。”
李哲听得半懂不懂,只觉气氛陡然沉重。他搓着手,欲言又止。
次日清晨,光初亮,庭院积水未干。雪斋召集近卫六人至院中空地,命人搬来火盆,点燃松枝。火焰腾起时,他当众展开那张染血的纸条,朗声道:“昨夜得通译李英遗言,其兄临终留字:‘兄死于葡馆药室,勿信通语者,心葡人。’”
众人面面相觑。
“既得情报,为何要烧?”一名年轻足轻忍不住问。
雪斋不答,只将纸条投入火郑火舌瞬间卷上,字迹扭曲变黑,化作灰烬飘散。
“若敌人只在阵前,我等只需刀枪。”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有人能在无声处传讯,在药中藏毒,在译语间设局——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战场上。”
完,他转身面向影次:“继续盯住西墙信号,另派一人,扮作清沟杂役,查商馆墙根土况。”
影次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李哲被安排暂住外厢,由两名亲兵看护饮食。他自己倚在门框上,望着院中积水倒映的空,疲惫地闭上眼。
雪斋回到房内,取出那枚竹片,用炭粉轻涂表面。果然,原本看不见的墨线显现出来——是几道短线组合,形似某种密码标记。他对照昨日潮汐记录,发现其排列与“子时三刻”完全吻合。
傍晚,影次潜回。他浑身湿透,从排水沟爬出,手中握着一根细绳,末端系着铅块。
“地下三尺有空腔。”他低声报告,“铅坠落时不触底,回拉有阻力,似通道。走向自商馆地基延伸,直通旧码头废巷。墙根新翻泥土,掺铁锈屑,非自然沉积。”
雪斋听完,久久未语。他走到案前,铺开朝鲜舆图,用红笔画出一条虚线,从商馆直连海岸。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水珠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的水花。
他站在灯下,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缓缓合上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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