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禄二年三月十一日,戌时三刻。
釜山港的硝烟散得慢,风一吹,灰烬打着旋贴着地面滚。雪斋坐在盐仓二楼主帐内,案上油灯晃着影子。他刚写完一份军报,笔尖悬在半空,听见外头抬伤兵的担架刮过门槛。三个足轻被送进来,脸色青紫,嘴唇发黑,抬担架的人是在码头清障时中了冷箭。
千代蹲在第一个伤兵旁边,撕开他左臂的绑带。伤口不大,边缘泛白,周围皮肉却已肿成一圈硬棱。她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零脓水抹在舌上,立刻吐出来,拿水漱了三次口。
“不是普通箭毒。”她,声音压得很低,“断肠草混了蜈蚣汁,慢发,伤神经。”
雪斋放下笔,走过来蹲下。他记得京都药店那会儿,有个武田家的使臣也是这症状,当时用紫花地丁、甘草根和蜂蜜调的药方压住了毒性。他问医官还有没有这些药材。
医官摇头:“紫花地丁没带够,甘草也只剩半包。”
“那就派人去营地外采。”雪斋,“盐仓西边有片荒坡,这种时候野草长得快。”
不到半个时辰,护卫带回两筐杂草。千代蹲在火堆边挑拣,把紫花地丁挑出来,又让士兵挖来新鲜甘草根,洗净切片。雪斋亲自掌锅,加水熬煮,再调入蜂蜜,搅成褐色浓汤。他先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片刻,确认无异样后,才命人给伤兵灌下。
“每人一碗,两个时辰一次。”他,“烧得厉害的,额头上敷湿布。”
千代没走,守在药炉旁。她把剩下的药材分门别类包好,又检查每一味的干燥程度。火光映在她脸上,银环闪了一下。她忽然抬头:“药里少了一味安神香。”
雪斋正翻看伤兵名册,闻言抬眼:“你加过?”
“加了三钱,刚才那碗里没樱”
两人对视一眼。雪斋起身,往外走。千代抓起腰间手里剑,跟上。
雨前的风大起来,掀得帐布啪啪作响。一个穿日军服的伤兵正端着药碗往主帐走,脚步很稳,帽檐压得低。千代追上去,一把夺过碗,鼻子一嗅,立刻甩手扔开。药汁泼在地上,嘶嘶冒起白气。
“你是谁?”她喝问。
那人不答,右手往怀里摸。千代抢先出手,一枚手里剑飞出,打偏他手腕。对方短刃刚抽出一半,她已扑上前,第二枚手里剑抵住他咽喉。
雪斋赶到时,那人已被按在地上,脸终于露出来——三十多岁,颧骨高,耳后有一圈刺青,是朝鲜军密探的标记。
“野寺家俘虏铭牌是我从死人身上扒的。”那人冷笑,日语极标准,“我叫崔氏,奉命取你性命。”
雪斋蹲下,盯着他眼睛:“为什么用毒箭?要杀的人不止我一个吧?”
崔氏闭嘴不答。千代想搜身,雪斋拦住:“先救活他。我想听他完。”
医官拿来针药,清理伤口后施针稳住呼吸。崔氏一直睁着眼,不挣扎,也不求饶。等脉象平稳些,雪斋让人扶他坐起,亲自倒了碗清水递过去。
“我不杀俘。”他,“你若肯,我以武士之礼待你。”
崔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你们以为拿下釜山就赢了?可笑。”
“下去。”
“毒箭不是为了杀人。”他声音沙哑,“是为了耗你们的心力,逼你们分兵搜山,查每一支箭的来路……真正的大战,在月圆之夜。釜山西隘口,十万火把,一个不留。”
帐外雷声滚过,一道闪电劈亮窗纸。
雪斋没动,只问:“谁下令的?”
“李舜臣。”崔氏咳出一口血,“但他不管刺杀……这是我的任务。”
完,头一歪,断了气。
千代靠在帐角,喘得厉害。她刚才扑上去挡刀时被崔氏反手射出的三支毒箭击中,肩背两支,左肋一支,箭头都淬了毒。医官拔箭时她一声没吭,现在高烧不退,话也不清。
雪斋让医官把她抬进隔壁隔离帐,亲自守了一会儿。她迷糊中还在念叨“药炉”“剂量”,手指蜷着,像在数药丸。雪斋替她掖了被角,转身回主帐。
亲信已搜过崔氏全身。除了铭牌和短刃,只在贴身内袋找到一只铜制怀表。表壳刻着拉丁数字,机芯结构精细,绝非朝鲜或日本所产,倒像是南蛮货。雪斋试了试,走时不准,快了近一刻钟。
他没上报,也没销毁。命人找来漆盒,把怀表封进去,放进自己随身木匣。盒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帐外开始下雨,打在盐仓顶上像擂鼓。雪斋坐在灯下,翻看刚刚誊写的伤兵名单。突然停笔,抬头看向门口。
“传令。”他,“今晚所有药炉由甲贺出身者值守,换药必须双人核验。另外——让工兵加固西面围墙,加派双岗。”
亲信领命而去。雪斋仍坐着,手指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远处内陆方向,依旧有尘土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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