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擦黑,打更人敲过两下梆子。雪斋仍坐在演武厅内,左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因久坐有些发僵。窗外炊饼摊的炉火已熄,只剩一点暗红余烬。他缓缓起身,直了直背脊,灰蓝直垂的衣角扫过地面草图。那张写着潮汐时刻的纸被风掀了一角,他没去压。
他走出厅门,往军械库方向去。夜风带着铁锈与桐油味,越靠近库房,空气越沉。守卫见是雪斋,连忙行礼,今日无外人进出,钥匙也未离身。
“打开。”雪斋。
守卫迟疑了一下,掏出铜钥。门轴吱呀作响,一股陈年木料混着火药的气息扑面而来。雪斋径直走向兵器架第三层——那里本该放着新修好的铁炮点火盘,却多出一把唐刀。刀鞘深褐,接口处铜钉排列成波浪纹,与昨日沙盘边角草图上的潮汐标记一模一样。
“这刀何时入的库?”他问。
“不……不知。”守卫额头冒汗,“我傍晚清点时还未见。”
雪斋抽出唐刀。刃长二尺七寸,弧度偏朝鲜式样,刀身近柄处刻着丰臣家五七桐纹。他眉头一跳——此纹非赐不得私用,何况出现在敌情未明之际?他翻转刀鞘,底部有细微刮痕,像是匆忙塞入时蹭到石墙。
“影次。”他低声道。
一道黑影从屋檐跃下,单膝落地,甲贺忍者装束,脸上蒙着黑巾。“在。”
“查三日内所有出入库者足迹,重点盯携带金属包裹之人。另,沿库后排水沟向南追迹,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影次领命而去,身影如烟消散在墙角。雪斋将唐刀插回架上,但把草图卷起带在身边。他没回居所,而是绕到库房后墙。排水沟边缘果然有新鲜刮痕,泥地上还留着半个脚印,鞋底纹路细密,应是常走海路之人所穿。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湿泥,凑近鼻端——有盐腥气。
半个时辰后,影次潜回。他在河岸芦苇丛中伏了许久,见一名蒙面使者与穿南部家赤备短甲的武士交接木匣,低声交谈数句后分头离去。匣子已被藏于旧码头货栈夹层,影次未取,只拓下脚印与对话摘要。
雪斋接过纸条,借月光浏览。其中一句令他瞳孔微缩:“初三涨潮,鲜船三十,焚粮道。”
他立刻折返治所书房,命人请来藤堂高虎。高虎披着外衣就到了,裤裙还沾着酒渍,显然刚从哪间酒屋出来。
“出事了?”他揉了揉眼角。
雪斋不答,取出那封表面为药材交易单的密信,铺在案上。墨迹看似寻常,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熏香纸,轻覆其上,再以烛火微烘。纸面渐渐泛出淡黄痕迹,隐藏文字浮现:
“引朝鲜水师三十艘,趁初三夜半涨潮,由后山口入,焚奥州补给线,断其粮道。”
藤堂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想抄我们后路!”
“不止。”雪斋指着信中一处水文标注,“这条航道极窄,退潮流速快三分之二刻钟一里,非熟稔潮信者不敢校而昨夜吉田所言,正是此路‘可行但须择时’。”
“你是……有人里应外合?”
“刀上有五七桐纹,信却出自南部之手。”雪斋收起熏纸,“他们打着丰臣旗号行事,一旦事发,主君必疑我通担”
藤堂沉默片刻,忽然解下随身包袱,取出一卷手稿放在案上。“我早防着这一手。”
雪斋翻开,第一页题为《龙鳞阵略》。内绘六幅阵型图,依不同潮位变化:涨潮时战船呈扇形展开,如鳞片贴身;平潮时三船一组错列前行;退潮则收缩为箭头阵,前锋锐利如喙。
“十二船为一组,前中后三列,随水流自动拉伸压缩。”藤堂指点图示,“敌若放火船,我可瞬间散开避让;若欲突击,则聚如铁锥,直贯其阵心。”
雪斋凝神细看,发现各图之间连接点缺失,若无口诀难以贯通。他蘸零茶水,在空白页轻轻一抹——一行字隐约浮现:“亥时三刻启南门”,随即又淡去。
他不动声色,将手稿翻到最后一页。角落画着细符号:波纹叠箭头,共三组。
“这阵法能避炮击?”他问。
“不仅能避。”藤堂咧嘴一笑,眼尾旧疤抽动,“还能借潮力加速突进。我在五岛练过,十艘船在急流中变阵,快得像海蛇翻身。”
雪斋点头。他想起港口那些南蛮钢锭,若用来加固船首,再配上此阵,或可抵消朝鲜龟船冲撞之威。
“明日我要去铁匠铺。”雪斋终于开口,“新阵需配新器。点火盘得加厚,炮架也要能随船体摆动。”
“我去帮你盯着。”藤堂拍了拍刀鞘,“顺便看看有没有顺眼的铁料。”
雪斋将手稿副本收入怀中,原件还给藤堂。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军械库方向。城墙上巡逻的民兵举着火把,光影摇曳,像一条游动的赤链。
他摸了摸左眉骨的刀疤,指尖触到旧伤粗糙的边缘。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影次再次现身,递上一份简报:木匣已取回,内无他物,唯有一枚锈蚀铁钉,钉帽上刻着半个“盛”字。雪斋接过,放入袖袋,未作评价。
“南门那边今晚可有动静?”他问。
“无。”影次答,“但亥时前后,有人剪断了岗哨的灯笼绳。”
雪斋眯起眼。亥时三刻,正是手稿暗语所指之时。
他转身吹灭蜡烛,只留一盏灯。烛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你去休息吧。”他对藤堂,“明日一早,我派人去叫你。”
藤堂点头,抱起手稿出门。他的红色裤裙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远。
雪斋独自坐在灯下,取出潮汐表,对照手稿中的符号规律,一笔一划记在纸上。窗外风起,吹动案角一张草图,纸页翻飞,露出背面写满数字的墨迹。
他没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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