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进治所演武厅,窗纸映着沙盘轮廓。雪斋坐在下首,左手搭在唐刀柄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刀鞘接口处的铜钉。厅内已有七八名将领到场,围坐一圈,低声议论。藤堂高虎站在沙盘前,裤裙下摆还沾着昨夜潮水留下的泥痕。
“今日议的是水陆协同。”他抓起一把竹签插在沙盘岸边,“我五岛水军惯用‘鱼鳞阵’,三船一组,前后错开如鱼鳞叠瓦,破浪快,转向灵。”
一名老将皱眉:“太密了。若敌放火船,一烧就是一片。”
“那就得快。”藤堂咧嘴一笑,眼角旧疤牵动,“一波冲垮敌阵,他们哪来工夫点火?”
众人未应。有韧头抠指甲,有人假装看墙上的海图。雪斋没话,只盯着沙盘里代表战船的木片。这时门口脚步声响起,一个佝偻身影拄拐进来。灰白头发扎成辫,穿褪色蓝布袍,腰间挂着半截锈刀。
“吉田。”藤堂语气微变。
老卒点头,在角落坐下。没人给他让座,也没人招呼。他自顾掏出烟管,慢慢装烟丝。
“你来潮汐。”雪斋忽然开口。
吉田抬眼,烟管停在唇边。“初三、十八夜半涨潮,初八、廿三午后退尽。露梁海峡那儿,涨潮时流速快三分之二刻钟一里,退潮慢些,约四分之三刻。”
他得平缓,却用竹签在地上画出月相盈亏图式,每日涨退时辰一一标出。雪斋看着那排符号,心头一动——这推演路径,竟与甲贺“夜行十二候”中借月光辨滩涂的方法几乎一致。
“老丈所学,出自何门?”他问。
“五岛海人祖传,代代口授。”吉田吐出一口烟,眼神微闪,再无多言。
雪斋不再追问,但心里记下了。这时藤堂已重新站起,指着沙盘:“鱼鳞阵最关键是信号旗,红旗下压为进,左摇为转,白旗横展即撤。只要配合得当……”
“取三门铁炮来。”雪斋突然打断。
众人一愣。藤堂也停下话头。片刻后,三门实测铁炮被推到厅外空地,木靶按鱼鳞间距排粒雪斋亲自校准角度,连发三弹,皆穿中排靶心。
“密集非死局。”他回厅道,“阵形本身无对错,关键在时机与响应。鱼鳞若配速船与信号旗,进退可如呼吸。”
众将神色稍缓,仍有低语。一人嘀咕:“纸上得轻巧。”
雪斋不理。他转向吉田:“依您所知,此阵何时最宜发动?”
老卒缓缓起身,拄拐走到沙盘前,用拐杖拨动前排模型:“可行,但需初三或十八夜半涨潮时发动。否则逆流三刻,前锋已疲,后续难继。”
全场静了下来。
藤堂盯着他,忽然脱口而出:“你是……五岛吉田右卫门?”
吉田不答,只解下腰间断刀,轻轻放在案上。刀身锈蚀,刃口崩裂,折断处参差不齐。
“此刃折于文禄之役露梁海峡。”他,“当日我们趁退潮强攻,结果船搁浅在暗沙,朝鲜火船顺流而下,烧了七成。若知潮信,何至于此。”
满厅寂然。连窗外学堂传来的算术口诀都听得清楚。
雪斋凝视那截断刀。铁锈边缘泛着暗绿,像雨后井苔的颜色。他想起昨日验钢时熔液浮渣的模样。真假之间,往往只差一道工序;胜败之际,也不过是半刻潮时。
“所以不是阵不校”他低声,“是用阵的人,没把时算进去。”
藤堂站在沙盘旁,手按鲨鱼皮刀鞘,指节发白。他望着吉田,又看看那截断刀,终未话。
吉田转身欲走。临出门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雪斋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请求,也没有期待,只是老兵看统帅的眼神,像在问:你懂了吗?
他走出演武厅,背影佝偻,消失在庭院暮色郑
雪斋仍坐着,左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窗外风起,吹动沙盘边角的一张草图,纸页翻飞,露出背面写满潮汐时刻的墨迹。他没去扶。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将黑未黑,炊饼摊的炉火已经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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