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治所屋檐,灰瓦上还凝着夜露。雪斋坐在东厢议事厅案前,面前摊着昨夜文书房抄出的草案初稿,笔尖蘸了墨,正一条条勾改。纸页边缘已有些毛糙,是他昨夜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
家臣们陆续进来,脚步比昨日轻快。执事捧着新誊的行程单,站在下首没话。那个曾提议摆绸缎迎宾的文官,今早换了一件干净直衣,袖口却还沾着算盘珠子蹭出的灰印。
“先街道。”雪斋放下笔,“北岭到南市这段主路,百姓自发清扫可以,但不准强征人手。里正若闲得慌,不如去查沟渠——去年雨季淹过两户人家,这事还没结。”
“可使者走这条路……”一名年轻吏员低声开口。
“他要看的不是路面干不干净,是这地方的人活得怎么样。”雪斋打断,“排水通了,街面自然清爽;人心稳了,走路也不会躲着官差。”
屋里静了片刻。老执事咳嗽一声:“那幡旗呢?商户们想挂新布招子,显个体面。”
“挂可以。”雪斋点头,“但得写明货品、产地、价码。别整些‘下第一’‘百年老字号’的虚话。咱们这儿没有百年老店,最久的是西市张记油坊,才开八年零四个月。”
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些。
“还有学童的事。”雪斋转向负责村塾的佐川,“让他们照常上课。若使者路过,听见孩子念算术口诀,比献花实在。”
“可孩子们一紧张,怕背错。”佐川搓着手。
“背错了就重来。又不是演能乐。”雪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我们不装太平盛世。我们就是个刚喘过气的领地,米够吃,病能医,孩子识数,这就够了。”
众韧头记着。雪斋看着他们笔尖划纸的样子,忽然问:“昨夜谁往邻郡送信了?”
笔声一顿。
“有人我这次接待花了三百贯。”他声音不高,“钱从哪来?赈仓?军费?还是我把药囊布袋换成金线绣的了?”
没人应答。半晌,一个文书起身,脸色发白:“是我……和旧友了句玩笑话。”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雪斋将草案推过去,“从今日起,凡涉接待事务,统一由主簿发布消息。你若还想聊,只管‘不知’‘未闻’‘无可奉告’这三句。多一句,罚俸一月。”
那韧头退下。雪斋没再责备,只道:“准备些茶水点心,在巡视时用。别买糕饼,买些蒸薯就校百姓吃什么,我们就端什么出来。”
他披上外袍,腰间双刀贴腿而垂。左眉骨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红,像是刚醒的烙铁。
出门时,值夜士卒交回一封信——是文书房抄录的问答预案,共三十七问,涵盖粮产、人口、商税、学堂开支等项。雪斋边走边看,走到第三条停下:“‘为何不设迎宾队?’答:‘恐扰农时,且非朝廷明令。’——好,就这么写。”
他徒步出城,沿主街往北岭而去。清晨集市已开,卖材老妇认出他,蹲身行礼。他点头回应,目光扫过街面。
石板路上果然有湿痕。几个妇人正拎桶擦洗,见他走近,忙停下施礼。
“谁让你们来的?”雪斋问。
“里正……要整洁迎贵人。”一韧声道。
“我们走的路,难道平时都是脏的?”他蹲下,手指抹过砖缝,“沟盖板松了,雨水积在这儿,青苔都长出来了。你们擦得再亮,三后照样滑倒人。”
里正匆匆赶来,额上冒汗。雪斋没骂他,只:“带人把这三处盖板撬开清淤。再查查南巷那口水井,听最近水味发涩。”
里正连声应下。妇人们提桶散去,反倒手脚利索起来。
再往前,铁坊门口摆着一把新铸短刀,刃口寒光闪闪。匠头满脸堆笑:“大人,这是用吕宋钢打的,献给使者当礼器!”
雪斋抽出腰间唐刀比了比,摇头:“太新,太亮,不像日常用的。拿回去。”
“可这是好东西啊!”
“好东西得用在该用的地方。”他拍了拍匠头肩膀,“改做个犁头吧。春耕快到了,农户更盼这个。”
匠头挠头笑了,命人抬走刀具。雪斋继续前行,看见药铺前支起一个棚,挂着“暑湿防治·免费施药”的布条。两个学徒正在分装绿豆甘草包,动作熟练。
“谁安排的?”他问。
“千代姑娘前几日教的法子,我们自己弄的。”掌柜躬身,“她,真有本事,不在屋里摆,要在街上用。”
雪斋点头。棚角放着几把本地产的漆扇,标着价码与产地。旁边还有盐货样品,皆出自秋田港纳屋,封皮印着批号。
“茶屋那边联系过了?”他问随行文书。
“昨夜已递信,请他们协调五家商贩集中陈粒”
“别光摆好看的。”雪斋叮嘱,“把周转记录也贴出来。哪月进哪月出,剩多少存多少。透明才有信。”
午后回到治所,召集全体家臣于议事厅。此次无人迟到,连平日拖沓的武将也早早到场。
“接下来练问答。”雪斋坐下,“我来扮使者,你们照实答。”
他随机点名:“去年人均口粮多少?”
“一石二斗四升。”回答干脆。
“学堂每月耗纸几何?”
“粗纸三十刀,细纸岸,皆用于习字与账册。”
“巡防队兵器损耗?”
“上半年换箭杆七十二支,补甲片十九处,无遗失。”
每问必有据。雪斋听着,渐渐露出笑意。待三十七问过完,他合上册子:“记住,不怕问题刁钻,只怕答不上来。我们不做假,也不藏拙。”
最后,他起身环视众人:“明日使者未至,今日便是最后一遍检查。主街沟渠清了没有?市集招牌挂了没有?学堂课本齐了没有?你们各自回去盯紧。我不求完美,只求真实。”
众人散去。雪斋独自留在庭院,手中握着最终版行程清单。灰蓝直垂下摆沾了尘土,他没换,也没掸。夕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治所门楣上,像一道不动的封条。
他翻看清单末页,确认无遗漏:北岭老井、南市肉铺、铁坊犁头、村塾口诀、药棚施药、商市陈联—六站皆实,无一虚设。
远处传来孩童念口诀的声音:“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清脆响亮,一路传到院郑
雪斋收起清单,插进袖郑腰间双刀沉沉压着腿侧,左眉骨旧伤微微跳动,像是提醒他还醒着。他抬头看了看色,云层薄散,星子将出未出。
他站着没动,直到值夜士卒点亮廊下灯笼。火光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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