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刚落,集市上的人群还未散尽。雪斋站在木台中央,手里那碗清水已被递过三次,他喝了一口,剩下的倒进脚边的土里。阳光晒得直垂肩头发烫,左眉骨上的旧伤隐隐跳动,像是提醒他还站着。
台下有人喊:“大人,药囊还能再做些吗?西坡那边还有两户没轮到。”
又一人应道:“北岭的老田要拿自家腌菜换布条,您看行不行?”
话音未落,南街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顶青布肩舆由四名亲兵抬着缓缓而来。轿帘半掀,露出野寺义道苍白的脸。
他下了轿,没走正阶,而是绕到木台侧面,踩着百姓搬来的矮凳登了上去。身上白底黑纹的阵羽织在风里轻轻摆动,眉心那颗痣格外显眼。他没看雪斋,先向四周抱拳行礼,动作不疾不徐。
“诸位辛苦。”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我来迟一步,但事已明了。”
台下安静下来。几个原本站在后头观望的村老往前挪了半步。
义道这才转向雪斋,目光停在他脸上三息,然后开口:“雪斋乃我领地之栋梁,一心为民,绝无二心!”
这句话得干脆,像刀劈竹节,咔的一声断在空气里。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有韧头互相使眼色。一个拄拐的老汉喃喃道:“主君都这么了……”
义道没停,继续道:“前日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若非雪斋彻查到底,真相难明。他本可封锁消息,独揽功劳,但他选择当众揭破,让你们亲眼见、亲手验。这是什么?是信义。”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桌上陈列的供状抄本和母版刻板:“这些物证,他不藏不匿,公开展示。就连那个细作,他也未私自处置,而是交由律法裁断。你们当中,有谁家的儿子犯了错,能得如此宽待?”
没人答话。但气氛变了。刚才还带着试探的眼神,现在多了几分踏实。
“我知道,”义道语气缓了些,“有些人心里还揣着疑问:这人本事太大,会不会有一骑到我们头上?我要告诉你们——不会。”
他又看向雪斋:“因为他不是为自己做事。他建药坊,是为了孩子不再因误食中毒;他改商路,是为了老人冬也能买到盐;他练巡防队,是为了夜里走路不怕劫匪。每一步,都在为你们打算。”
到这儿,他忽然问台下:“尔等可愿共誓同心?”
台下三位村老对视一眼,从人群中走出。最年长的那个捧出一卷竹简,用麻绳捆着,封口盖了三个指印。
“这是我们三村联署的誓书。”老者双手奉上,“写的是:愿随雪斋大人,修渠垦田,永不离弃。”
义道接过竹简,亲手交到雪斋手郑
雪斋低头看着那卷竹简,指尖摸到封口处的指印还有些发软,显然是刚按不久。他没立刻话,而是转身面向义道,双膝一弯,跪在了木台上。
“谢主公信重。”他声音平稳,字一个一个往外吐,“雪斋唯有竭尽血力,不负所停”
这一拜,把台下的情绪彻底点着了。先是零星掌声,接着连成一片。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头,高声道:“我家娃儿昨儿还咳着,今早喝了新配的双清合剂,已经能下地跑了!”
旁边汉子接嘴:“我家井边贴的字条撕了,药按时吃,老头子今早自己挑水去了!”
一句接一句,全是实打实的话。
义道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松动。他没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雪斋肩膀,示意他起身。
雪斋站起时,顺手扶了那位献简的老汉一把。老人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堆得像晒干的橘皮。
“秋种的事怎么样了?”雪斋问他。
“东坡那块地翻过了,就等雨。”
“缺牛吗?”
“两户共一头,凑合用。”
“回头我让工坊赶制几副铁犁头,优先给你们村。”
老人连连点头,眼里亮光一闪。
义道这时道:“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雪斋拱手:“请主公先行歇息,我再留片刻。”
义道点点头,在亲兵簇拥下走下木台。临上肩舆前,他对近侍低语一句:“不必再查雪斋之事。”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两名家臣听得清楚,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人收拾台座,有人结伴回家,还有几个少年蹲在角落比划刚才听来的算盘口诀。
雪斋没急着走。他沿着摊位走了一圈,问南市肉铺的老板娘猪油到了没有,又去北角铁匠铺看了看新打的锄头是否够硬。走到西口时,碰见两个巡查队员在分栗子吃。
“哪来的?”他问。
“一户人家硬塞的,是孩子退烧了。”
“分了吗?”
“每人一颗,多的给卫生所的童。”
他点点头,接过他们递来的一颗,剥开壳咬了一口,微甜带粉。
正着,一名孩童从斜后方跑来,约莫七八岁,手里攥着几颗带刺的栗果。他跑到雪斋跟前,仰头站着,脸蛋通红。
“给……给你。”孩子把手摊开,栗子沾着汗,有些发黏。
雪斋笑了下,蹲下来与他平视:“你自己摘的?”
孩子用力点头:“树在后山,我爬上去打的。”
“那你更该留着。”
“娘,你要保护大家,我们也该给你东西。”
周围几个大人听见了,轻笑出声。
雪斋没推辞,接过栗子放进怀里。“谢谢。不过下次别爬太高,摔着怎么办?”
孩子挠头:“我不怕高。”
“不怕高也得心。”他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颊,“来,张嘴。”
他从嘴里取出刚嚼过的那一颗,吹了口气,塞进孩子嘴里。
“这个更甜。”他。
孩子愣住,随即咧嘴笑了,口水差点流出来。周围哄地一声,笑声传出去好远。
雪斋站起身,冲左右点零头,迈步朝治所方向走去。两名随从跟在身后半步距离,一人手里拿着那卷竹简,另一人拎着装工具的木箱。
路上行人渐少。夕阳把城墙拉出长长的影子,照在石板路上像一道金线。他走得不快,肩背依旧笔直,灰蓝直垂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经过药坊门口时,看见门框上挂着的新布条——那是百姓自发送来的红布,编成环形,象征血脉不断。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话,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治所的大门已在望。门前石狮静立,门缝里透出文书房的灯光。他脚步未停,右手习惯性按了按腰间双刀,左手插进袖中,触到那颗还没吃完的栗子。
随从低声问:“大人,明日还要巡村吗?”
他答:“先把西坡的药囊补上。另外,问问学者,算术班的孩子能不能帮着记账。”
“是。”
他跨过门槛,身影被门内光线吞没一半。另一只手仍插在袖中,握着那颗温热的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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