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站在宫本雪斋面前,右手按在腰侧刀柄上,话刚出口一个“北”字,就被雪斋抬手止住。
雪斋没看他,目光落在巷口马厩旁的泥地上。一串脚印从暗处延伸出来,朝城门方向去。鞋底纹路清晰,是轻甲步卒常穿的那种。步子急,落地深,显然是快步外出。
他蹲下身,手指蹭零泥土,在指尖捻开。土还湿,痕迹新,不超过半个时辰。
“你先回岗位。”雪斋,“别惊动任何人。”
传令兵点头,转身离开,脚步放轻。
雪斋站起身,拍了拍手。他没有追,也没叫人围捕。这种时候打草惊蛇,后面的情报网就断了。他转身朝议事厅走,步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路上遇到巡逻的守军队,他只点头,不一句话。穿过两道门廊,推开议事厅的木门,屋里空着。沙盘摆在中央,上面插着旗,标着城周地形和兵力分布。
他走到沙盘前,解开腰间布包,取出那幅刚收起的八卦阵图。纸角有些卷,墨迹也蹭花了,但他不在乎。把图铺在沙盘上,用四枚铁钉压住四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
先是重而缓的,拄拐的声音;然后是急促带风的,靴子踏地干脆。
佐久间盛政先进来,右眼蒙黑布,左手下意识扶了下枪柄,见雪斋在,点零头。藤堂高虎跟在后面,眼角带疤,红裤裙沾零尘土,进门就嚷:“练完了?听你们在校场吼得连海都听见了。”
雪斋没笑:“脚印发现了。北门暗巷,有人出去。”
高虎收声,走近沙盘:“细作?”
“可能是。”雪斋指着图上“离”位,“但我现在更关心这个。陆军能转,水军呢?船行慢,河道窄,怎么配合?”
高虎皱眉:“你这阵八方流转,靠鼓点和旗号。我们船上可没法敲那种五音鼓。潮水一变,节奏全乱。”
盛政站在一旁,盯着沙盘看了片刻:“水军不动则已,动则必须致命。能不能等陆阵引敌,再从侧翼杀出?”
雪斋点头,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沙盘上划出水道走向。他指着城东外河的一处弯道:“这里水浅,芦苇密,船藏得住。对应‘离’位。火船可埋伏在此。”
高虎俯身看:“‘离’为火,有道理。但我们只有六艘快船能靠近。铁炮射程不够,只能靠火攻或接舷战。”
“不需要多。”雪斋,“只要在敌军主力被陆阵牵制时,突然从侧翼冲出,烧其粮船或断其退路。敌必自乱。”
盛政一掌拍在桌上:“妙!他们若分兵防水军,陆上兵力就弱;若不理,后路被断,士气立崩。”
高虎摸着下巴:“可你怎么保证我们准时出现?总不能我在船上掐着香等时辰吧?”
雪斋从怀中取出一个铜铃,放在沙盘“离”位上:“信号用三响。我这边鼓声变羽音急促,你就带船出动。羽音一起,不管你在吃饭还是睡觉,立刻冲。”
高虎笑了:“好!那就听你的铃声。不过——”他顿了顿,“要是敌军不来攻城呢?绕城走,远距离放铁炮,拖时间,怎么办?”
盛政眉头又皱起:“这阵讲究诱敌入局。若敌不进,咱们转得再圆,也是空转。”
雪斋沉默片刻,把阵图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他用炭笔画了八个点,散在纸上。
“不必强求敌入阵。”他,“我可以主动拆阵。八方各出一支队,分散活动,诱其分兵。敌若追击,我可聚而歼之。”
他点着乾位:“这支突进五十步,退回。坤位接着上。敌人搞不清虚实,自然会乱。”
高虎眼睛亮了:“就像浪头,一波退,一波进。我们水军也能这么干。白藏,夜里出,骚扰不断,让他们睡不着。”
“对。”雪斋,“八卦阵不是死形,是活法。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变化无穷。陆军可游击,水军可袭扰,敌不动,我动;敌动,我转。”
盛政盯着沙盘,良久,缓缓点头:“此非旧日兵法所能涵盖。真乃革新也。”
三人围着沙盘,再未开口。
雪斋拿起旗杆,轻轻点零“离”位的铜铃。铃没响,但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高虎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递过去。雪斋摇头。盛政靠在桌边,左腿隐隐作痛,但他没动。
外面色渐暗,议事厅内没茹灯。
过了一会儿,雪斋开口:“明日辰时,召各队长来,讲清陆水协同细节。高虎,你带水军头目来。盛政,你负责震、坎二位调度。”
两人应下。
雪斋卷起阵图,重新用麻绳绑好。这次他擦了擦手,才去拿旗杆。
高虎忽然:“你这阵能赢,我就信。但我得知道——万一败了,退路在哪?”
雪斋抬头看他:“没有退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但我们不会败。”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想得比他们多一步。”
盛政拄枪起身:“那就照办。我去找今晚值守的队长,提前传令。”
他转身往外走,拐杖敲地,一声一声。
高虎也动身,临出门回头:“铃声三响,我必到。”
雪斋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旗杆,没动。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轻松。细作还在城中,敌军三日后就到,百姓尚未完全疏散,兵器存量也不足。
但他不慌。
校场上的鼓声还在耳边。士兵齐呼“八卦阵,成”的那一刻,不只是阵成了,人心也动了。
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份信心变成刀,插进敌饶肋骨。
他低头看沙盘,目光落在“离”位的铜铃上。
铃身泛着暗光,像没燃尽的火种。
他伸手拨了一下。
铃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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