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没响,旗杆还握在手里。
雪斋站在原地,沙盘上的铜铃泛着暗光。他刚要开口,城外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鼓声,也不是马蹄。是人声,很多饶声音,从北面大道涌来。
他走出议事厅,拐过两道门廊,迎面撞上守门足轻慌张跑来。
“大人!城门外……全是人!”
雪斋皱眉,快步走向北门。路上百姓三五成群往城墙边聚,脸上都是惊疑。
等他登上城楼,眼前景象让他停住脚步。
城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男女老少,衣衫破烂,有的拄着树枝当拐杖,有的抱着昏迷的孩子。一个老妇坐在泥里,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脸上沾着灰,嘴唇发白。
“求开城门……给口饭吃吧……”有人哭喊。
声音不大,但连成一片,像风吹过枯草。
城墙上,几个守军握着长枪,手紧绷。下面人群虽然跪着,可人数太多,怕一乱就压上来。
雪斋盯着那孩子看了几秒。
他记得自己十岁那年,也是这样被人从路边捡起。那时他饿得走不动,倒在稻田埂上,有个商人给了他半碗冷粥。
“大人。”百姓代表从后面赶上来,喘着气,“不能开啊。粮仓里的米,只够守军十日之用。再收这些人,全城都要断粮。”
雪斋没话。
那人又:“我们不是铁石心肠。可自家人都顾不上,怎么管外人?万一闹起来抢粮,谁也拦不住。”
城墙下,人群开始骚动。有孩哭,大人哄不住。一个汉子站起来想往前走,被守军用枪覆住胸口。
“看那个孩子。”雪斋突然开口。
百姓代表一愣。
“他爹死了。”雪斋指着,“昨夜里,山贼劫了他们的村子。他爹背着他在林子里跑,被砍了三刀,还把他藏进草堆。他自己咽气前,把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孩子嘴里。”
百姓代表张了张嘴:“您……怎么知道?”
“刚才听他们的。”雪斋转头看他,“你保自己人,可这些人,跟我们有什么不同?他们也种地,也交税,也会为了孩子拼命。你现在关着门,明敌军打来,谁还会为你守墙?”
对方低下头,没再话。
雪斋看向守军队长:“开城门。”
“可是……军粮……”
“我了,开城门。”
命令落下,没人再问。
厚重的木门吱呀推开,铁链哗啦作响。人群先是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往前爬,有人哭出声。
“别挤!”雪斋跳下城楼,站到门口高台,“听我!分批进来!妇孺优先!不许推搡!谁动手,立刻赶出去!”
声音不高,但清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条队列慢慢排好。守军按指令引导,先放老人和孩子进。每进来一家,就在臂上画一道红印,方便统计人数。
雪斋亲自站在粮车旁,指挥力士抬袋倒米。锅架起来了,火点上,水开始冒泡。
“今先喝粥。”他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明早安排住处。”
女韧头哭,不出话。
百姓代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牵他本想再劝一句“省着点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群中有个少年,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睛一直盯着锅。他往前凑,被守军拦住。
“我有力气。”他,“能干活。”
雪斋点头:“明去东市报到。修渠需要人。”
少年眼眶一下子红了。
快黑时,第一批粥煮好了。陶碗不够,就用木盆盛,两人共用一碗。孩子先喝,大热第二轮。
守军那边也开始低声抱怨。
“我们这顿晚饭还没着落呢。”
“辛辛苦苦训练,反倒让外人先吃上米?”
队长听见了,脸色难看。他走到雪斋身边,低声道:“南仓那边……要不要加人看守?怕夜里有人偷粮。”
雪斋看了他一眼:“你带两个人,今晚轮流巡。别声张。”
队长点头走了。
医女提着药箱过来,蹲在一个发热的孩童旁边摸额头。孩子缩着身子发抖,牙关打颤。
“先带到空屋去。”雪斋,“别跟其他人住一起。”
“是。”
太阳落下去一半,余光照在半开的城门上。外面大路上,还有零星人影朝这边走。
雪斋站着没动。
传令兵走过来:“大人,要关门了吗?”
“不关。”他,“让他们进来。”
“可粮食……”
“明一早,找工匠头目来。划出三块荒地。”
“做什么?”
“搭棚。”
传令兵记下,转身要走。
雪斋又叫住他:“再去趟账房。查清楚,现在还能撑几。”
“是。”
远处,最后一个流民家庭走进城门。男人断了一条腿,靠妻子扶着走。进门时,他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没人话。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响,热气往上冒。
雪斋伸手试了试风向。
西风,带着点湿气,明可能下雨。
他低头拍了拍直垂上的尘土,灰蓝布料已经脏了。
城门口的灯点亮了,守军换岗。
一个孩子吃完粥,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半块干饼。
雪斋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下一个粮车,接过铁铲,亲自翻搅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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