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还在响。
宫本雪斋站在校场高台,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三下。两急一缓。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墨迹和茧子,没擦。昨夜推演到亮,纸上画满了圈,改了七次阵型,最后才定下这个“八卦阵”。
他展开一张新图,命人钉在校场中央的木架上。
图是用粗笔勾的,八方有字: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中间一个圆点,标着“太极位”。箭头从中心向外旋转,连着八个方位。
士兵们列队站好,三百人分八队,每队四十人上下,手持长枪或铁炮。有人盯着图看,有人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舞步?”一个老兵声,“咱们又不是神官跳祈雨舞。”
佐久间盛政拄着枪走过来。右眼蒙着黑布,左眼扫了一圈话的人。那人立刻闭嘴。
雪斋执旗立于太极位,声音不高,但传得远:“这不是舞,是活命的法子。敌军两万,我们四千。硬守,三就破城。唯有用阵,以动制静,才能赢。”
没人出声。
“今日练的阵,叫八卦阵。”他举旗指向图,“八方流转,攻守一体。陆军可用,水军也能变通。你们脚下站的地方,就是阵眼。”
他点名:“佐久间,你带枪兵为震位先锋,从东向西突进。”
盛政点头,领命而去。
“乾位弓手准备掩护,坤位铁炮队压后,坎离二位侧翼包抄——听鼓声行动。”
鼓手握槌待命。
“开始。”
旗落。
鼓响。
第一轮演练开始。
士兵按方位移动。起初还算整齐,走到一半,右翼“离”位提前转进,左翼“坎”位还没起步。中间空出一大块。
雪斋喊停。
“离位太快,坎位未动,阵眼已破。”他走到两队之间,“你们不是单独打仗,是八块拼在一起。一块错,全盘乱。”
他让书记官搬来八根木桩,插在地上标出八卦方位。各队队长上前记熟自己的位置。
再演。
鼓声一起,队伍推进。这次方向对了,但节奏不对。一名鼓手误击三声急鼓,前排枪兵以为要冲锋,猛地往前冲,后排还在转位,撞成一团。长枪交错,差点扎到人。
佐久间大喝一声:“停!”
他拄枪站到阵中,独眼发狠:“你们当这是闹着玩?敌军三日后就到东门!现在摔一跤,到时候死的就是全家!脚下踩的是命,不是土!”
士兵们站直。
雪斋下令:“暂停。先练三步转位,再合鼓点。”
他让各队分开练习,每队只走三步,来回五次。口令清晰:“一步踏乾,二步入巽,三步归震!”
练完三步,再加手势。旗往左摆,左旋;旗往右摆,右转。最后配上鼓点:一慢两快为进,三急为退,一长一短为集结。
练了半个时辰。
“再演一次。”
鼓声起。
这次走得稳了些。八方联动,虽慢但齐。
雪斋点头:“有样了。”
可问题还在。士兵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上的桩子,眼睛离不开标记。
“战场上没有木桩。”他,“敌人也不会等你找位置。”
他下令:“撤桩。”
木桩被拔掉。
士兵们愣住,站原地不敢动。
“闭眼。”雪斋,“走位三遍。”
“啊?”有人傻眼。
“闭眼,按口令走。”
士兵们闭上眼,在队长带领下慢慢挪步。有人撞到人,有人走偏,但三遍之后,脚底有了感觉。
“睁眼。”
队伍站回原位,比之前整齐。
雪斋拿出一面新鼓。铜皮包边,鼓面刻着五行符号。他交给鼓手:“按五音来。”
鼓手试敲。宫声低沉,为进;商声锐利,为守;角声扬起,为左移;徵声顿挫,为右转;羽声急促,为速旋。
“记住声音。”雪斋,“以后不靠旗,不靠眼,靠耳朵。”
又练三轮。
一次比一次顺。
到第四轮,八方同步,如轮滚动。枪阵推进时,两侧自然包抄,后队补前,前队退后,循环不息。
雪斋站在中央,不动。
他忽然举起旗,指向东南。
鼓声变。
羽声急起。
八队士兵同时右旋,速度加快。枪尖划出弧线,围成一圈,将假想敌完全包围。
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高举双臂,吼道:“八卦阵,成!”
全军齐声回应:“成!”
声震校场。
远处城墙上的守卫停下巡逻,望向这边。西市铁匠铺里,打铁的节奏都停了。
盛政站在震位最前,抹去额头的汗,低声对副官:“这阵若真能转起来,一人可当三人用。”
他收枪入鞘,拄着枪柄走向营房,脚步有些跛。左腿旧伤,每走久就疼。
士兵们解散后三五成群,边走边比划动作。
“刚才那一下转,我差点撞你。”
“你才撞我!不过这阵确实顺,像推磨一样。”
“以后不用死守墙头了?”
“傻啊,这阵能在野外打。”
“那咱们能反攻?”
“不知道,但听着就厉害。”
有人笑,有人还在回想口令。
士气不一样了。
之前是怕,是熬,是等死。
现在是练,是学,是有办法。
雪斋没走。
他站在原地,手里卷起那幅八卦阵图,用麻绳绑好。掌心的墨迹蹭到了纸上,他没管。
他抬头看。
日头偏西,阳光照在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铁枪泛光。
他转身,朝议事厅走去。
路上遇到一个传令兵,从北门方向跑来。右手按腰侧,显然是有事。
雪斋停下。
传令兵跑到面前,刚开口:“北门……”
雪斋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看向北门暗巷的方向,眼神一凝。
巷口马厩旁,有一串新脚印,朝外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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