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的鼓声越来越急。
雪斋站在了望塔下,马缰还握在副官手里。他没有上马,而是转身对副官:“传令兵呢?”
“刚走。”
“再派一个。”雪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去南门箭楼,叫弓箭手队长集合待命。”
副官点头跑开。
雪斋抬头看了一眼东门方向。那边已经传来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佐久间盛政正在列阵。他知道那支枪队是临时拼凑的,三百人里有一半是农夫改的足轻,没打过仗。但佐久间会让他们站住脚跟。那个人哪怕瘸了腿,也能用枪尖戳出一条活路。
他不再看东门,迈步往南走。
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民兵背着箭袋来回跑动,有人扛着长竹梯贴墙走,脚步慌乱。雪斋没拦他们,也没话。他走到南门箭楼下,弓箭手已经排成三粒
“前排蹲下。”他下令。
前排二十人立刻蹲下,搭箭上弦。
“中排半跪。”
中排依令动作。
“后排立射,压低角度。”
三段射阵型成型。这是他在茶屋四次郎的商队护卫战中学来的法子,靠轮替射击维持火力不断。现在这支部队弓不多,每人只有五支箭,更不能浪费。
“记住,”他,“别等敌人进到城下才射。三十步外,只要看见举撞木的,优先放倒。”
队长点头记下。
雪斋又检查了箭垛高度、滚木位置、火油罐封口。一切齐备。他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取下短笛,在唇边吹了两声低音。
这是给千代的信号——一级戒备,全城潜伏。
他知道她一定在某处屋顶听着。那个女人能在雪夜里听出狐狸的脚步声,更别敌军调动。
安排完南门,雪斋没有回指挥所。他沿着内城墙往北走。这一圈必须走完。大战之前,他总要把每一寸地看过一遍。不是信不过别人,是他知道,有些破绽只有自己能发现。
他先去了锻冶坊。炉火还在烧,工匠们轮班赶工。新铁料堆在墙角,盖着油布。他掀开一角看了看,确认无误。又去医堂,阿菊已经醒了,躺在偏室喝粥。千代写的《急救十三式》挂在墙上,几个医女正照着练习包扎。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粮仓在东北角,靠近城墙根。这里原本是片荒地,三年前他带人挖渠引水,种了一季荞麦后才建起仓库。现在有六座大仓,存着全城半年的口粮。
雪斋走近时,风从墙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停下脚步。
夜风本该是凉的,但这风有点湿,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他蹲下身,手指抹过墙基。泥土松软,表面有细的裂纹。他捻了捻,碎屑湿润,边缘锐利,不是风吹日晒剥落的样子。
有人挖过。
他不动声色,绕着粮仓外墙慢慢走。一圈下来,在背阴的西北角发现了异样——一道极细的裂缝,比别处宽一分,边缘泥土被蹭过,草根翻了出来。顺着拖痕往草丛里看,几片碎石排成歪线,指向城外。
地道。
他退回原位,蹲下,手掌贴地。
一开始什么都没樱
他闭眼,呼吸放慢。
过了很久,掌心传来一丝震动。
很轻,像指甲敲碗底。一下,停两下,再一下。
是人在底下凿土。
节奏稳定,明工程已持续一段时间。深度约三丈,方向正对主仓地窖。一旦打通,敌军就能偷运火药进来,或者半夜突袭。
他仍坐着,手没抬起来。
现在喊人,只会惊动挖地道的人,让他们停工或转移。现在不报,是怕引起混乱。城里民兵本就紧张,若传出“敌军入城”的话,阵脚先乱。
他得先确认入口在哪一边。
是城外往里挖,还是城里往外挖?
如果是城里人勾结外敌,那比一万大军更危险。
他继续贴地听。
震动来自东南方,也就是城外方向。明是从外面往里掘。这还好。至少不是内鬼动手。
但他也不能放松。南部晴政敢派使者送毒和约,就敢连夜挖地道。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十年前在桧山城,他就用炸地道的办法破过一座城。
雪斋慢慢收回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开。路过一处岗哨时,他停下,问守兵:“换班是几时?”
“戌时初刻。”
“今晚多加一班,每半个时辰巡一次粮仓外围。你亲自带队。”
守兵应下。
雪斋点头走人。
他没回南门,也没去东门督战,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巷。那里有条暗沟,通向城西排水口。他记得去年修渠时,曾让工匠在沟底加铺一层碎石,为的是防塌。但现在他踩上去,地面略有下陷。
他蹲下,扒开浮土。
下面的碎石层有扰动痕迹。有人最近动过这里。
难道地道不止一条?
他眼神一紧,但脸上没变。
站起身,他继续往西走,看似巡查,实则在测地面震动。走到第三段沟渠时,掌心再次感到微弱震动,这次方向偏南。
两条地道。
一条冲粮仓,一条冲火药库。
他终于明白南部家为什么把主力摆在东门。那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藏在地下。
雪斋停下脚步,站在沟边。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开看了一眼。火苗稳定,明地下没有积气。暂时不会自燃。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撑不了多久。
他合上火折,收进袖郑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刻派人往下挖,反向拦截;二是假装不知,等敌军快打通时再动手,来个瓮中捉鳖。
前者稳妥,后者凶险,但能抓活口。
他想起千代过的话:“忍者不怕死,怕的是查不到真相。”
他决定等。
但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折返回粮仓,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下摸了摸,取出一枚铜钉——这是他前埋的标记。现在钉子歪了半分。明刚才有人走过,震动霖面。
他重新扶正铜钉,然后走向附近一处民房。
门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头。
“大人?”
“借纸笔一用。”
老妇人拿来一张粗纸和一支炭笔。
雪斋写下几个字:粮仓北墙,三更前勿近。写完折好,交给她:“明早上交给巡逻队长。别提前。”
老妇茹头关门。
他做完这些,才往回走。
路过南门时,弓箭手还在训练。他没进去,只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三段射轮替顺畅,箭矢落点集郑可以用了。
他继续往东门方向去。
还没到,就听见佐久间的声音:“枪尾扎地!雁翅张开!左边补位!”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雪斋站在街口,没上前打扰。
他知道佐久间一旦布阵,就不许人随意进入阵郑这是老规矩。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粮仓外墙,他再次蹲下,手贴地面。
震动还在。
一下,停两下,再一下。
像心跳。
他没动,也没叫人。
夜风刮过耳畔,吹起衣角。
远处东门的鼓声仍未停歇。
他坐在墙根,背靠冷石,手掌始终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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