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捧着热汤的手微微发抖。雪斋接过碗,喝了一口便放下。他右腿伤口还在渗血,短镐拄地支撑身体。城楼下百姓渐渐散去,只有守军来回走动。
信使喘着气爬上最后一级台阶。他跪在雪斋面前,双手举起竹筒。竹筒表面沾着尘土,一道血痕未干。
雪斋伸手接过。封蜡完整,但边缘有刮擦痕迹。他知道这信来得不易。
他用短镐尖端撬开封口。火漆碎裂声清晰可闻。羊皮卷取出时发出轻微摩擦声。他展开纸面,目光快速扫过内容。
“南部购五百铁炮,欲破水门。”
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空气一紧。文书官站在三步外,脸色变了。一名守军差点打翻灯架。
雪斋将羊皮卷放回桌上。他对文书官:“取灯油来。”
文书官连忙取来油壶。雪斋撕下一角布条,蘸油涂抹羊皮正面与背面。没有起泡,无烟雾升起。确认无毒后,他把布条扔进灯焰。
火光跳了一下。
他坐到案前,重新展开密信。字迹熟悉,是黑田官兵卫惯用的紧凑笔法。但行距比平时更窄,墨色偏淡。像是赶时间写成。
他记得官兵卫曾教他一种药墨显影法。那是早年在姬路城时的事。当时官兵卫:“真情报不在纸上,在纸背。”
雪斋唤来文书官。“去取紫草汁,要浓的。”
等了不到半刻钟。文书官带回一个瓷瓶。雪斋倒出几滴液体,用羽毛均匀涂在羊皮背面。
起初什么也没出现。他等了片刻,又涂一遍。
细线开始浮现。蜿蜒如蛇形,分成三段。每段标注位置和时间。两翼留空,写着“伏兵待发”。下方一行字:“可破火器,慎用于夜。”
雪斋盯着图看了很久。这是典型的诱敌深入战术。先以弱兵引敌冒进,再从两侧夹击。铁炮队最怕近战混乱。若在夜间发动,敌人难以组织阵型。
但他知道风险。一旦诱敌失败,防线就会被彻底撕开。
他抬头问信使:“你从何处接信?”
“大坂城外五里驿站。”信使低头回答,“黑田大人亲交于我,命我即刻出发。途中遇三人拦截,皆穿黑衣,未挂家纹。”
“马匹现在何处?”
“在城门外候着,左前蹄受伤。”
雪斋点头。他对身旁守军下令:“牵马来检查泥痕,特别是马掌沟槽。若有奥州北部黏土,立即回报。”
守军领命而去。
他又看向文书官。“立刻抄录此信全文。正本留下,副本加急送往主政厅交野寺主公。不得经他人之手。”
文书官应声准备动笔。
雪斋抬手制止。“先停一下。”
他再次拿起羊皮卷。这次注意落款处。没有署全名,只有一个“卫”字印章。这不是惯例。官兵卫以往都会写明职务和日期。
而且印章略歪,印泥颜色也比正常浅。
他想起十五年前在堺町的一次会面。那时官兵卫过一句话:“当一个人连盖章都变得仓促,明他已经没有明的时间了。”
现在这句话回来了。
他把羊皮卷压在沙盘一角。沙盘上标着水门地形。那里是新开河道的咽喉,也是整个防洪系统的命脉。一旦失守,上游洪水将直接冲垮下游农田与民居。
五百铁炮不是虚言。南部家近年与南蛮商人交易频繁。去年就有消息他们在纪伊国秘密采购武器。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位。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边。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水门位置。左手按住腰间刀柄。那里原本挂着茶屋送的唐刀,现在换成了自锻的“雪月”。
窗外传来夜枭叫声。
第一声很短。第二声拉长。第三声突然中断。
雪斋猛然抬头。东北方向正是水门所在。这种鸟通常不会连续叫三声就停。除非受到惊扰。
他转身对文书官:“传令下去,今晚所有岗哨提前半个时辰交接。东段堤防加派两人巡查。不得点燃火把,只许用萤石标记路线。”
文书官记录完毕,正要离开。
雪斋又道:“再派人去查今日进出城的牛车数量。特别是运炭、运石灰的。记下每一辆车的出发地和目的地。”
“是。”
屋内只剩他一人。灯影摇晃。沙盘上的旗静静立着。他看着蛇形阵图示,手指无意识摩挲刀柄。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进攻计划。这是冲着他来的。南部晴政恨他入骨。十年前桧山城吊打三日,至今仍是对方心头刺。
而这次,对方要用最先进的武器,摧毁他亲手建起来的一牵
民心刚稳。瘟疫初退。学堂才开了七课。工分制刚刚见效。百姓才开始相信官府能保护他们。
现在又要打仗了。
他闭眼片刻。脑海里闪过千代的话:“你总以为只要做得够好,别人就会停止伤害你。可乱世里,强者只看你能威胁到什么程度。”
那时他在甲贺养伤。她一边换药一边这话。语气平淡,像在讲气。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人不会因为你做了多少好事就放过你。他们只会因为你不够强而更加猖狂。
他睁开眼。走向墙边兵器架。取下一块木板。上面钉着几张纸条。都是近期可疑人物名单。林屋、久保、田村……这些名字还没处理完。
他抽出一支炭笔,在背面写下新命令:
一、明日卯时整,召集各渠段负责人于主政厅议事;
二、暂停非紧急工程,集中人力加固水门两侧堤坝;
三、征用所有商队骡马,用于运输石材;
四、向茶屋四次郎紧急订购十箱藿香正气散,预防暑热引发骚乱;
五、请井上春阳协助编写简易防御手册,发放至每户人家。
写完后,他把木板交给刚进门的传令兵。
“立刻执校”
传令兵走后,他回到沙盘前。手指再次落在水门位置。这次没有移开。
灯芯爆了个火花。
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守军。他们的影子从门缝掠过,一闪而灭。
夜枭再没剑
他盯着沙盘,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如果南部家真有五百铁炮,那么运送到前线至少需要三十辆重车。沿途必定留下大量车辙和马粪。为何至今没有任何报告?
除非——
他们根本没打算从陆路进攻。
他的手指缓缓移到沙盘边缘的海岸线。
那里有一片未标注的湾。潮汐图显示,每月此时正值大潮。大型船只可以直抵离水门仅两里的隐蔽登陆点。
他猛地抓起羊皮卷。再次查看暗文图示。
蛇形阵的起点,不在陆地,而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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