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光浮在河面上。
雪斋从林中走出,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外衣湿了一片。他没回营地,直接走向古闸方向。昨夜留下的火堆已经熄灭,灰烬被露水打湿,千代带着两人正在清理石槽,青石闸门露出大半。
“结构没问题。”千代抬头,“只要清掉淤泥,就能提闸。”
雪斋点头,接过一把短锹开始挖。其他人见状也加快动作。半个时辰后,水流重新涌出,比昨日更稳。他立刻叫来信使,口述命令:“即刻传令各村,调集民夫携工具至下游集结,按工分制记粮,今日开工。”
信使骑马离去。雪斋站在石闸前,看着自己刻下的“万民共治”四字。刀痕边缘有些粗糙,但字迹清楚。
太阳升起时,第一批民夫到了。
起初只有几十人,大多是附近村子的壮年男子,背着铁锹、锄头,穿着粗布裤裙。他们站在河岸上观望,没人动手。一个独眼老汉往前走了一步,大声问:“真能通水?不会白干吧?”
雪斋走上前,手里拿着登记册。“工分实记,米票当场发。干一,领一升米。三结一次。”
文书官打开箱子,取出米票当场兑给老汉。老汉背起米袋走回人群,周围响起议论声。几个年轻人挤上前报名。
队伍慢慢排了起来。
到正午时,已有三百多惹记。下午未时,人数突破两千。远处尘土扬起,更多人从不同方向赶来。他们带着自家工具,有人甚至推着板车运石头和木桩。
施工全面展开。
雪斋命人扎起一座高台,又用几条木筏拼成浮动指挥台,架在主渠中央。他站上去,手执旗,开始调度。左队负责控流速,在关键节点垒石筑堰;右队清淤挖泥,把铁砂和腐物越指定堆放点。三班轮作,每两个时辰换一次。
火把在傍晚点亮。
三千人同时举火,沿河道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铁器敲击声、号子声、水流声混在一起。泥土被一筐筐抬出,渠底逐渐加深。雪斋站在木筏上不停下令,声音沙哑但仍清晰。
“左队加宽泄口!”
“右队注意脚下,别塌方!”
“第三组换班,第二组接上!”
百姓代表们自发组织起来,每五十人一组选出一名领头人,负责报进度、领米票。秩序井然。
戌时初刻,河岸高处传来鼓声。
众人抬头,看见野寺义道站在临时搭起的观工台上。他身穿白底黑纹阵羽织,手执家族赤旗,身旁没有亲兵护卫,只有一名旗奉行随侍。
“此战不输阵前杀敌!”他的声音不高,却被层层传开,“疏浚通水,救的是万家性命。你们手中的锹,就是刀剑!”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喊声。有人举起铁锹,有人敲打木桶。火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心那颗痣格外明显。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箭矢直冲高台,钉入赤旗旗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旗面剧烈晃动,但未落地。
全场骤静。
雪斋立刻跃上木筏最高处,拔出“雪月”刀。他看准箭簇位置,手腕一抖,刀光闪过,箭头应声断裂。断箭落入浊流,瞬间被冲向下游。
“南部家的‘贺礼’,我们收下了。”他站在火光中,声音平稳,“告诉他们,这水,我们放定了。”
人群先是沉默,接着有人笑出声。一个老农喊道:“那就让河水把他们的谎话全冲走!”
另一人接话:“咱们挖的不是渠,是他们的坟!”
哄笑声中,紧张气氛消散。
雪斋跳下木筏,对岸边百姓代表:“今晚加派人手守渠。特别是上游转弯处,防有人投石塞道或纵火。”
话音未落,十几个青壮年已自发列队,沿着新掘暗渠两侧站定。他们手牵手,形成一道人墙,每隔十步插一支火把。更多人加入,队伍越拉越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不用官府安排。”一名中年男子,“这是我们自己的河。”
雪斋没阻止。他下令增设岗哨,默许民间自守。他知道,当百姓愿意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工程时,这场仗就已经赢了。
夜更深了。
水流逐渐稳定,清淤进度加快。铁砂被单独装车,准备运去锻造坊再利用。雪斋站在木筏边缘,低头看水。浊流中漂着草叶和碎布,还有一段烧焦的绳索——和前日千代在铁砂里发现的一样。
他伸手捞起那段绳索,放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扔进火堆。
火焰猛地一跳。
远处的人墙依旧站着,火把在风中摇晃。有韧声唱起劳工号子,节奏缓慢而有力。歌声顺着河道传开,和铁器敲击声合在一起。
雪斋脱下外衣,露出缠着纱布的右肩。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停下。他拿起一把铁锹,亲自下到渠底,和民夫一起挖泥。
“大人,您该歇了。”一名文书官劝道。
“现在不能停。”他,“水流还没稳。”
他又挖了几锹,直起腰时,看见野寺义道仍站在高台上。主君没有离开,也没有话,只是静静望着工地。火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铁。
雪斋抬头看向下游。
那里将是万人施工的核心区,但现在还是一片荒滩。他记得地图上标注的位置,知道明要在这里建起第一座分流坝。
他放下铁锹,拿起旗。
“左队,准备垒石堰!”
“右队,继续向前掘进!”
“传令下去,明早加发半升米,激励轮班。”
命令一道道下达。
民夫们应声而动,火把连成的光带缓缓向前移动。断箭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雪斋站在木筏上,右手按在刀柄。风吹起他的衣角,肩伤隐隐作痛。
他盯着水流的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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