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的手指还停在半空,指向守阁的指尖没有放下。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山谷里尘土和铁锈的味道。他收回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关节发出轻微响声。
脚下的石阶通向城内主道,亲卫站在马旁等命令。他没回头,直接走向守阁。木梯一级级响,每一步都慢。亲卫没有跟上,只在楼下站定。上面的风更大,吹得直垂贴住后背,又猛然掀开。
顶层格子门半掩。他伸手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奥州全境铺在眼前。东边田地有烟升起,不是战火,是新垦荒地烧草的炊烟。南面官道上有车队移动,旗号是茶屋商校西面港口船影成排,水军旗帜挂在“铁龟一号”桅杆上。北面山林泛绿,那是去年迁来的百姓种下的树苗。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家将捧着册子走上楼,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雪斋接过,册子封皮写着《新政录》。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
“迁民三千至北陆,分牛具二十头,建屋舍三百间,今秋可收粟米八千石。”
他用手指点着数字,一行行看下去。纸页翻动时发出脆响。第二页记的是水利:“疏浚旧渠七条,新开三渠,灌溉田亩一万二千反。”第三页是赋税调整:“减役两成,以换修路、筑桥、设医馆三项。”
他合上册子,轻出一口气。这数字没虚报。他知道这些事在做,但第一次看到汇总。以前打仗,他要看伤亡、粮耗、敌情。现在看的是人活了多少,地开了多少,病治了多少。
“放回档案房。”他,“每年这个时候,再拿给我看一次。”
家将低头接过,徒角落。其他将领也在各层站着,没人话。他们穿统一胴丸,佩太刀,脸上有战痕。这些人跟着他打过南部晴政,守过黑川城,烧过糠塚仓。现在他们站在这里,不是为听战令,而是等他一句话。
他走到栏前,手扶木柱。柱子被雨水泡过,有些发软。远处海面平静,但边颜色不对。云层低,灰黑色,压在水线上。那不是雨云,是风暴前的征兆。
他又取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面不是官方记录,是另附的一张纸,字迹不同。清瘦,笔锋利,是千代写的:
“医馆三所,日均接诊百人。药费仅收成本,无一人因贫弃疗。”
下面还有一行字:“儿麻疹已控,孕妇产期登记二百三十七人,本月平安分娩六十四例。”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筒。
“我十五岁想当剑客。”他,声音不大,但楼下将领都听见了,“三十岁才明白,一把刀救不了几个人。现在五十岁,才知道政令比刀快。”
他把册子交给身边家将。“存档。以后每年今日,都要呈我。”
家将点头,抱册下楼。其他人仍站着。没有人问下一步命令。他们知道,仗已经打完了。
他转回栏前。海风更紧。云层往岸边移。那片阴云他知道。他在五岛学水战时见过这种象。大风之前,海面会静得反常。鱼不跳,鸟不飞。然后浪突然起来,能把船拍碎。
他摸了摸左肩。伤口还在疼。露梁的事还没来,但他感觉到了。藤堂走前的话还在耳边:“朝鲜那边不太平,李舜臣换了新船。”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话不是闲聊。
楼下传来脚步声。又一名家将上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书。“主公,沿海渔船回报,今晨有三艘不明船只靠近纪伊外海,未挂旗号,见哨船即退。”
他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让水军加强巡逻。五里一哨,夜间点火示位。”
“是。”
家将下去。他把文书放在栏上,没再看。那种船他见过。葡萄牙饶改良帆舰,速度快,吃水深。能跑远洋。丰臣要打朝鲜,需要这种船。德川不会轻易给。那就只能买,或者抢。
他想起茶屋上次来时的话:“北陆缺盐,药材涨了三倍。”他还有人截流盐井。当时他以为是南部残党搞鬼。现在想,可能是更大的手在动。
风把他的直垂吹得鼓起。双刀挂在腰上,一长一短。唐刀是茶屋送的,雪月是自己锻的。这两把刀杀过不少人。但现在不需要它们了。
他低头看手。手掌粗糙,有老茧,也有伤疤。这双手拿过药勺,拿过算盘,拿过枪柄,现在拿的是政令。他宁愿它们一直拿政令。
远处海面,一道白线出现。是浪。第一道。后面还有更多。
他站着不动。眼睛盯着那片乌云。
海风卷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眉骨上的刀疤。风吹进衣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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