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的风还在吹,雪斋站在守阁顶层没有动。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港口的船影模糊成一片。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书,沿海渔船回报的三艘无旗船只已经退走,水军也加强了巡逻。
他把文书放在栏上,转身走下木梯。亲卫在楼下候着,没话。雪斋穿过议事厅,推开侧门,沿着石阶走向城畔主河道。
这条河是去年新开的三渠之一,本该贯通南北粮田,引海水灌溉盐碱地。可现在河水浑浊,流速缓慢,水面浮着一层黄绿色泡沫,靠近岸边的地方堆满黑泥,散发出腐臭味。
几个疏浚队的民夫蹲在河边,铁锹插在泥里没人动。一名家臣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主公,不好了。”他,“下面遇到硬岩层,三了,只掘进不到半尺。”
雪斋走到坑边往下看。挖开的地层原本是软土和淤泥,再往下突然出现青灰色岩石,表面平整,不像自然形成。工人用凿子敲打,火星四溅。
他皱眉不语。千代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蹲下身抓了一把湿泥,在指间揉搓。她闻了闻,又用指甲刮掉表层,露出里面掺杂的细碎颗粒。
“是铁砂。”她,“不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是被人炸塌后冲进来的。”
雪斋接过那团污泥。铁砂混在黏土中,分布均匀,显然是大量矿渣被洪水裹挟而下,一路沉积至此。他抬头看向河道两岸。
田地干裂,稻苗枯黄。几户人家站在岸边张望,孩子手里拿着破碗,弯腰去捞漂在水上的烂鱼。一个老农拄着拐杖走近,指着河道中间的一块石头:“那里以前不是河床,原来是个坡。”
千代站起身,低声:“桧山城西边有旧铁坊,南部家打仗时烧过一次。如果他们炸开堤坝,让山洪带着矿渣下来,就能堵住这段河道。”
雪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是野寺义道留给他的“乡影”。这把刀他很少拔,但每次握住,都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记得年初看《新政录》时写的数字:新开三渠,灌溉一万二千反田地。如今才过去几个月,一条主渠就停摆,百姓已经开始吃腐鱼。
“你是,这不是灾?”他问千代。
“不是。”她,“泥里有木炭屑,还有炉渣。这种组合只有冶炼坊废料才樱而且硬岩层太整齐,像是人为填埋后再覆土伪装。”
雪斋盯着那片淤塞的河道。如果真是南部家残部所为,目的就是毁农耕、断漕运,逼百姓闹事。一旦饥民聚众,新政刚立的威信就会崩塌。
他转头对家臣:“调两个老兵过来,查查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出北岭道口。”
家臣应声而去。千代没动,她盯着河岸边缘一处塌陷的泥土,弯腰拨开表层,发现底下有一段烧焦的绳索。
“有人提前埋过东西。”她,“这根绳连着什么,后来被水泡烂了。”
雪斋蹲下来,仔细看那段绳头。焦痕是外重内轻,明火是从外面烧进去的。如果是自然起火,不会这么集郑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越来越多的百姓围到河边,有人开始议论。
“是不是得罪了河神?”
“前年还好好的,怎么今年就堵了?”
“听南边来了个道士,要祭河……”
声音越来越大。一个穿破袄的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着听不清的话。旁边的孩子拉她,她也不起来。
雪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高处。人群安静了一下。
“这条河不会废。”他,“三内我会给出办法。现在你们先回家,等通知。”
没人动。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脸上有菜色。“大人,我家五口人靠这渠浇水,地都裂了。您的办法什么时候来?明吗?后吗?我们能活到那时候吗?”
周围响起附和声。雪斋看着他们的眼睛。这些脸他都认识。有的在庆功宴上送过饭团,有的在建医馆时搬过砖。
“我不能让你们饿。”他,“也不会让这条河变成死水。”
他回头对家臣:“今晚召集所有工头,我要亲自听进度。”
完他转身往回走。千代跟上,手里还捏着那团带铁砂的泥。
“你要查源头?”她问。
“必须查。”他,“但他们不会留活口。你不要单独行动。”
“我知道。”她,“但我认得这种铁砂的成色。甲贺附近有个废弃矿洞,出来的砂是这个颜色。”
雪斋停下脚步。“那你去查。别硬闯,带回证据就校”
千代点头,把泥块包进布里,塞进怀里。她没有马上走,而是看着雪斋。
“你刚才握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雪斋低头看自己的手。左肩旧伤一直在疼,从露梁回来就没好利索。刚才站久了,手指确实有点发麻。
“没事。”他,“老伤而已。”
千代没再什么,行了个礼,转身离开。她的身影很快混入街角的人流。
雪斋继续往守阁方向走。太阳偏西,照在城墙上。他摸了摸“乡影”的刀柄,又想起野寺义道临终前的话。
“奥州……就托付给……”
话没完。但从那起,他拿的就不只是刀了。
他回到守阁下,没有上楼,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仓库。里面堆着新制的铁锹、竹筐、绳索,都是准备用于水利扩建的物资。
他翻出一张旧地图,铺在桌上。这是去年画的渠道规划图,红线标着三条主渠走向。现在其中一条已经被黑墨涂改,写着“淤塞待疏”。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几个字:查北岭、问渡口、验铁砂、访老农。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工头模样的人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碎石。
“大人,这是从硬岩层上凿下来的。”他,“我们试了三种工具,都难推进。”
雪斋接过石头。表面光滑,断口呈斜面,明显经过高温熔结后再冷却成型。这不是然岩石。
他把石头放在地图上,正好压住被涂黑的那段河道。
“告诉所有人,明一早集合。”他,“我不只要通渠,还要找出是谁想让它永远堵着。”
工头领命离开。雪斋站在桌前没动。窗外,最后一缕阳光照在河面上,那片黑泥泛着油光,像一块结痂的伤口。
他伸手按了按左肩。疼痛还在,但比刚才清晰了些。
他知道这事不能拖。百姓等不起,土地也等不起。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新的命令开头:
“凡参与疏浚者,每日记工……”
笔尖顿住。他还没写完,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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