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把沙盘盖好,藤堂已经冲出去喊人了。他没跟着动。船底水流声还在耳边,但他心里的潮水退了。刀还在鞘里,可他知道,这一仗打完,对面的人不会只死在海上。
他走出舱门时,已擦黑。码头上灯火零星,水兵来回跑动。他沿着石道往城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风从北面来,带着土味,不是海的气息了。
市集这会儿还没散。炊烟一缕缕升起来,铁匠铺的锤子还在敲,米斗开合的声音不断。百姓排着队,等秤盐、换布。中间一座木台,立着铜杆,刻度磨得发亮。旁边写着一行字:“雪斋监制,短半钱者罚半指。”
野寺义道站在三丈外的屋檐下。他穿了件旧白衣,袖口沾了灰,腰带松了一扣。没人认出他是城主。他盯着那杆秤,看一个老农接过盐包,掂了两下,点头走了。
“这秤是公道。”身后两韧声话,“可田都归了公所,我叔父守了三十年的坡地,收就收。”
“嘘!你不要命了?前日北村那户抗令的,今早粮税翻了倍。”
义道记住了他们的衣角颜色。一个蓝边,一个褐领。他没出声,转身走了。
夜里,城主府内厅点着两盏灯。案上摊着一封密报,封泥未拆。义道坐在主位,手搁在膝上。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雪斋进来。
雪斋没带刀。他手里提了个竹箱,放下时发出轻响,是算盘和账册碰在一起的声音。
“你设的公平秤,我看了。”义道开口,“百姓称便,豪族怨声载道。”
雪斋站着没动。“利出一孔,必有牺牲。若不忍一时之痛,则百年饥寒难除。”
义道点头,把密报送过去。“南部家遣细作三人,混入市井,图谋炸毁西南排水渠主闸。若成,春耕尽废。”
雪斋接过信,拆开。纸面干净,字迹工整,用的是通行行书。他一眼扫到底,手指在“渠”字停了半瞬。那一笔上挑的方式,太熟了。千代记药名时,总这么写。
他不动声色,把信看完,轻轻放回桌上。
“南部家何时学会写密信了?”他问,“他们更习惯放火杀人。”
义道叹气。“或许正是要我们起疑,才故意写得像真。”
雪斋忽然笑了。“也或许是有人盼着渠毁,好嫁祸于我治政不力。”
两人对视。灯芯爆了个花,光晃了一下。
“主公微行市集,见民安而闻豪怒,今又示此密报。”雪斋慢慢,“莫非也在考我?”
义道身体一震。他没想到这话来得这么直。
“你对了。”他终于开口,“此乃‘治政首考’。你能护一城,能战一役,可否理一国?今日之局,不论真假,皆可用。”
雪斋转身走向窗边。月光照进来,院子像铺了层薄霜。
“既如此,请准我设局还局。”他,“让细作‘成功’传递假消息,引幕后之人现身。至于水利渠……加强巡防,但对外称‘已遭破坏’。”
“你要演一场败?”义道问。
“要演一场乱。”雪斋声音很平,“乱中辨忠奸,方可定乾坤。”
义道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抬手,拍在案上。
“准。”
雪斋回身,躬身一礼。他没再话,拿起竹箱,转身出门。
走到府门外,他停下,抬头看。星星很亮,北方有片云正在移动。他右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封信。指尖划过“渠”字的位置。
“千代……你现在何处?”
话出口,他自己就摇头。风刮过来,吹得衣角翻动。
“此刻,先顾奥州。”
他走下台阶,亲卫牵马等在路边。
“不用马。”他,“送算盘和田亩图册去书房。我要连夜推演。”
亲卫应声跑开。雪斋步行穿过街巷,路上遇见巡逻的屯田官,对方低头行礼,他点头回应。走过市集时,那杆公平秤还在原地,铜杆映着月光,发着冷白的光。
书房灯亮着。油壶刚加过油,火苗稳定。他进门后,把竹箱放在长桌一端,打开,取出算盘。九连环式,茶屋四次郎当年送的。他拨了下珠子,声音清脆。
接着是十数卷绢册。土地登记簿、人口清册、粮产预估、工事进度表。他把它们按顺序摆好,最后抽出一张空白卷轴,铺在最前面。
他蘸墨,执笔,在卷首写下四个字:
五亩一井
笔画稳,落点准。写完他放下笔,左手抚过算盘框沿,右手翻开第一本册子。
窗外,更夫敲了三更。远处传来狗吠,很快又静了。
他开始读第一页。眼睛没离开纸面。右手无意识地拨了下算盘珠,发出一声轻响。
油灯烧到一半,灯芯微微颤动。墙上影子不动,只有手指在动。翻页,记数,停顿,再翻。
他念出第一个数字。
三百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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