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骑马走了三。他没有在越前村多留,也没有回头。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海的气息。他知道五岛水军的船队就停在纪伊湾外的浅滩。
藤堂高虎已经在船上等了他半日。
“你来了。”藤堂站在甲板上,红色裤裙被风吹得鼓起。他手里拎着一坛酒,鹦鹉“信长”站在肩头,歪头看着雪斋。
雪斋点头。他腰间的“雪月”刀还在鞘中,布囊里的毒箭也没动过。但他不再盯着它看。他的手落在沙盘箱上。
“我看了你写的战报。”藤堂转身往舱里走,“南部水军最近在黑川港集结,有三十艘大船,铁炮配了双层甲板。”
舱门一开,海图铺满整张木桌。蜡油滴在右下角,是昨画的航线。
藤堂拿起一根竹签,在图上划了一道。“我们用‘蝴蝶之阵’,敌进我退,聚如蝶群;敌疲我攻,散似飞花。这是祖上传下的老法子,打过三次胜仗。”
雪斋没话。他放下沙盘箱,掀开盖子。里面是官兵卫临终前送的那套黄杨木模型——船、礁、潮线、风向标。他一块块摆出来,摆在海图对应的位置。
“你他们有三十艘?”雪斋问。
“对。”
“每艘间距多少?”
“通常三丈,遇浪会拉到五丈。”
雪斋把木船模型排成纵列,沿着藤堂画的航线推进。然后他在左侧海域放了六艘船,标为“诱”。
“如果我在礁石区设伏,让这六艘先退,引他们追?”他。
藤堂皱眉。“风急浪高,调度不易。一个号令慢了,全盘都乱。”
“正因风浪乱,号令难通,敌才更易误牛”雪斋抬眼,“你刚才‘敌进我退’,可徒哪一步为止?”
“徒他们气力耗尽,阵型松散。”
“那为什么不徒他们进不来的地方?”雪斋手指一点,“这里。龟颈峡。最窄处不足八丈,两侧暗礁密布。大船进去了,掉头难,后船堵前船,铁炮也展不开。”
藤堂蹲下来看沙盘。他忽然伸手,拨乱六艘“诱”船。
“假设敌人不上当呢?”
雪斋不动。他又摆出十二艘主力模型,藏在峡口两翼。
“诱兵且战且退,故意露出破绽。敌将见有利可图,必分兵包抄。一旦进入峡区,两翼合围,火矢压顶,铁炮齐射。这不是蝴蝶了,是网。”
“绞杀之网。”藤堂低声。
“对。蝴蝶是用来逃命的。我们要的是杀人。”
舱内静下来。只有船底水流撞击木板的声音。
藤堂站起来,绕着沙盘走了两圈。他抓起酒坛灌了一口,抹嘴。“若真以此阵对南部水军,半数船只难返港!”
雪斋点头。“但必须掌握三点:一是潮时,退潮时水位低,大船更容易卡在礁石间;二是风向,东南风能把烟雾吹向敌舰;三是信号,不能用旗,会被看见。改用锣,三响为进,两响为伏,一响为撤。”
藤堂拍案。“好!我立刻调四艘快船做诱兵,每船配二十名射手。主力分成两组,左翼由我亲自带,右翼你来指挥。”
“不校”雪斋摇头,“我不在右翼。”
“那你去哪?”
“我在后面。”雪斋指了指沙盘后方,“坐镇总令。你冲在前面,才能让敌人相信我们真的要逃。”
藤堂愣住,随即大笑。“你还真敢想!让我当诱饵?行啊,反正我也死过八回了。”
“信长”扑腾翅膀叫:“诱饵!诱饵!”
两人又推演了一遍。这次加入了气变化和敌方可能的变眨雪斋发现南侧有一片浮岩区,平时没人走,但如果提前撒些碎木伪装成航道,敌人慌乱中很可能误入沉没。
“再加一道保险。”他,“在峡口外五十丈处,埋三根绊索,涂黑,贴水面。大船高速追击,看不见。只要断一条龙骨,整艘就得瘫。”
“谁去埋?”
“夜行人。亮前三刻动手,做完就撤。”
“要是被巡逻船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雪斋,“放出两条假消息,我们粮草不够,准备连夜转移。他们一定会来追。”
藤堂盯着沙盘,眼神变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常规演练,现在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这阵不能再叫蝴蝶了。”他。
“叫它‘蝶变’。”雪斋,“旧壳脱落,利齿新生。”
藤堂猛地站起,解开腰间佩刀扔在桌上。“我现在就下令!备船!我要亲自带队走一遍那条死路!”
“信长”飞到沙盘上,一脚踩翻一艘木船。
“别急。”雪斋按住他肩膀,“先练三遍。真人不上船,用模型推。等每个队长都背得出信号顺序,再实操。”
藤堂喘着气坐下。“你得对。这事不能错一步。”
雪斋取出一张绢布,开始画新的路线图。他把“蝶变”阵的行进路径、伏击点、撤退线全部标清。画完后,他将绢布折成指甲大的一块。
他打开沙盘底部夹层,把纸片塞进去,合上。
“此图暂不可示人。”他。
藤堂看着他动作,没问为什么。他知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等练熟了,我请你喝酒。”藤堂,“喝到趴下。”
“好。”雪斋,“不过下次别拿炮轰自己人。”
“那次是意外!”藤堂瞪眼,“谁让你挡在千代前面?”
雪斋不答。他只是把手放在沙盘边缘,指尖轻轻敲了三下——三响为进。
舱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水兵探头:“报告!近海侦察队回来了,龟颈峡今下午三点准时退潮。”
藤堂跳起来。“就是今!传令下去,所有队长一个时辰后到主舱开会!”
水兵跑远后,雪斋仍坐着没动。他望着沙盘,目光停在那片暗礁区。他的右手慢慢移到腰间,摸了摸“雪月”的刀柄。
刀没出鞘。
但他知道,它很快就会饮血。
藤堂已经冲出去喊人了。他边跑边吼:“备船!我要亲自带队走一遍那条死路!”
“信长”在他肩上尖叫:“死路!死路!”
舱内只剩雪斋一人。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块木牌。上面写着“雪月”二字。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收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用炭笔在龟颈峡画了一个圈。
圈很细。
但封死了所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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