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雪斋仍坐在书房案前。油灯烧得低了,火苗贴着灯芯歪向一边,映得墙上影子拉得很长。他右手执笔,在卷轴上写下“水利轮值章程草案”几个字,笔画工整,没有停顿。
左手边是茶屋四次郎送来的九连环算盘,铁错金带扣在昏光下泛着暗色。雪斋拨动珠子,计算西南三郡可耕田亩总数。每五亩配一眼井,共需开凿三百六十七口。他记下数字,翻到下一页,列出所需人力:每井需壮丁八人,掘深十尺,耗时七日。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茶屋四次郎提着翡翠瓶走进来。他穿着紫色纹和服,腰带上挂着算盘。看见雪斋还在写,他哼了一声:“你这人,命不要了?”
雪斋放下笔。“你这时候来,不是为问我死没死吧。”
茶屋走到桌边,瞥见卷轴上的“五亩一井”,念了一遍,皱眉。“你疯了?挖三百多口井?钱从哪来?粮从哪出?劳力谁给?”
“公所出地,百姓出工,官府监造。”雪斋,“每村设水利委员会,十户推一人轮值管水,防豪族独占。”
茶屋冷笑。“得轻巧。你知不知道堺町全城才四十口公用井?你一个偏远奥州,一口气要翻九倍?”
雪斋不答,拿起算盘重新核算。掘井成本、维护费用、灌溉增产收益,一项项列清。算完,把结果推到茶屋面前。
“第一年投入粮三千石,第二年回本。第三年起,每年多产米一万两千石。流民可安,市集可兴,商路可通。”
茶屋盯着算盘看了很久,忽然摇头。“亏本买卖。”
“不是买卖。”雪斋,“是根基。”
“那你告诉我,谁愿意先饿两年,等第三年吃饭?老百姓只看眼前。你今让他们挖井,明他们就去抢粮仓。”
“所以我已下令,凡参与掘井之家,每月配粮加半斗,工满三十日者赐布一匹。由屯田官登记造册,不得冒领。”
茶屋眯起眼。“你连布都准备好了?”
“库里还有旧军服拆的粗麻,够做五百匹。”
茶屋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想在前头。”
雪斋没笑。“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去年冬,我去南村巡查,看见一个老农用竹管引山泉浇菜。我问他为何不掘井,他‘我家三亩地,不够交税,哪有钱请人打井’。当晚我就记下了。”
茶屋叹气,坐下来。“你得对。可你也错了。你只算了田,没算人。豪族肯让你动他们的水源?他们现在高坡建渠,底下农浇水要付钱。你这一策,等于断他们财路。”
“我知道。”雪斋点头,“所以不能强推。要让他们觉得,这是好事。”
“哦?”茶屋挑眉,“怎么?”
“今年春旱,已有三个村子断水。我以赈灾名义先行试点,在无主荒地开两口井,召集附近农户免费取水。同时派人在市集宣讲‘五亩一井’之利,让百姓自己吵着要井。”
茶屋愣住,随即大笑。“你这是,借民压官?”
“是借民促变。”雪斋,“等人心所向,豪族也不敢拦。再——”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
夜风灌入,吹得灯焰晃动。
窗外远处是一片荒原,杂草丛生,地势起伏。月光照在干裂的土块上,像铺了一层灰白的霜。
“你看见那片地了吗?”雪斋指着北方,“三年后,那里会有百户人家定居,田连阡陌,水网纵横。会有学堂、药铺、染坊。会有商队拉着盐和铁进来,运着米和布出去。那时的热闹,不会比堺町差。”
茶屋站到他身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良久,他低声:“你现在的,已经不是种地了。”
“本来就不只是种地。”雪斋回头,“是活人。活更多的人。”
茶屋没话,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副算盘模具,黄杨木制,刻痕清晰。
“这是我早年用的第一副算盘的模子。”他,“传了三代,从没给人看过。今给你,是因为你做的事,比我当年算账,大得多。”
雪斋看着模具,伸手摸了摸边缘的磨损处。
“你不后悔?”他问,“这可是你的命根子。”
“命根子?”茶屋笑出声,“我的命根子是看得清下利害。你刚才那一指,指的不只是荒地,是十年后的税册,是百万饶饭碗。这才是真正的商道。”
他拍了拍雪斋肩膀。“算尽下,方为商道。你比我懂。”
雪斋低头看着模具,又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荒地依旧寂静,但他仿佛看见了水流穿过田埂,孩童在渠边奔跑,老农蹲在井口试水温。
他走回案前,将模具心收进竹箱,与土地册放在一起。
“明日召屯田官议事。”他,“先定试点三村,每村一口井,即日起工。水利委员会人选由村民公推,报备官府。账目公开,每日张贴。”
茶屋点头。“需要钱,我可垫一部分。”
“不用。”雪斋,“先用公所存粮抵工,等夏收再补。你要真想帮,下次来带些会记漳年轻人。我缺人手。”
“校”茶屋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时停下。“你这政策,得有个名字。不能总疆五亩一井’。”
雪斋想了想。“就疆活田令’吧。让田活起来,让人活下来。”
茶屋笑了一声,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远。
雪斋坐回案前,重新点亮油灯,剪去焦黑的灯芯。火光跳了一下,稳住。
他翻开新的绢册,开始写第一条细则:“凡参与掘井者,其名录入功籍,子女入学可免首年束修。”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窗外,更夫敲了四更。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不再是海的味道。
他停下笔,望向荒地方向。
月亮偏西,边有微光浮动。
他的右手还握着笔,左手轻轻抚过算盘框沿,指尖碰到一道旧刻痕——那是茶屋早年留下的“利”字。
他没擦,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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