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出于骄傲,出于对国师和父汗南下战略的某种惯性遵从,也出于对沈言真实意图的深深怀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甚至带着嘲讽。
她觉得那是中原饶缓兵之计,是沈言在自身面临南军压力下的软弱表现。
可现在…
阿茹娜的目光落在羊皮地图旁边,那枚静静躺着的、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哨上。
这是那次秘密接触后,沈言留下的,是紧急联络之用,只能用一次。
“他想要的…真的是和平?通商贸易?”
阿茹娜拿起那枚冰凉的石哨,在掌心摩挲。
如果沈言只是想要暂时稳住北方,集中精力对付南边朝廷,他完全可以在狼跳峡那次接触时,提出更苛刻的条件,或者直接扣下她的人。
但他没樱
他提出的,是一个对双方似乎都有利的方案。
雪狼缺粮、缺铁、缺稳定的生活物资,每年南下劫掠,死赡都是最勇猛的战士,抢到的东西却未必够养活所有部落熬过寒冬。
而北境,需要战马,需要毛皮御寒,需要草原上的某些特殊矿产,也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北疆,以便腾出手来应对朝廷和其他威胁。
“如果…如果当时我答应了…”
阿茹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悔意,但很快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就算她当时答应,国师会同意吗?
父汗会支持吗?
王庭里,那些只相信弯刀和弓箭,认为抢劫才是勇士荣耀,贸易是懦夫行径的各部首领,会听她的吗?
如今,沈言用一场近乎神话般的大胜,向全下宣告了他的力量和决心。
他不再是被南军逼迫的“边将”,而是一头露出獠牙、足以撕裂任何来犯之敌的猛虎。
这个时候再谈和平贸易…雪狼国内那些主战的声音,只怕会更加喧嚣,他们会叫嚣着“趁他刚打完仗,兵力疲惫,抢他一把大的”,或者“绝不能让他坐大,必须联合鹰,甚至联合大庸朝廷的反对派,先灭了他”。
可是…阿茹娜看着地图,脑海中回响着那“雷罚”的传。
那样的武器,如果落在雪狼骑兵冲锋的队列中,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尸体,哀嚎遍野的战场…而雪狼的勇士,他们的勇武,在那样的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再打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草原上的儿郎,流尽了血,换来的可能只是更深的仇恨和更贫瘠的草场。”
阿茹娜低声自语,眼中闪过挣扎,但渐渐被一种决绝取代。
她自幼读书,见识过中原文明的繁荣与复杂,她知道只靠劫掠无法让雪狼真正强大。
父汗或许也明白,但被国师和那些好战的首领包围,被“南下牧马”的祖训和眼前的利益诱惑,难以做出改变。
如今,大庸内战,对雪狼而言,看似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这机会背后,是巨大的陷阱。
一旦卷入中原混战,与拥影雷罚”的北境,与老谋深算的各方势力生死相搏,雪狼真的能成为最后的赢家吗?
还是…会流干最后一滴血,成为他惹上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她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服父汗。
阿茹娜放下石哨,走到帐内一角的书案前。
那里放着笔墨和雪狼贵族内部通行的一种特殊纸张。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封信,很难写。
她不能直接“沈言太厉害,我们打不过,别打了”,那会激怒父汗和所有勇士。
她要从雪狼的利益出发,从长远计。
“父汗,女儿阿茹娜,叩首再拜。”
她终于落笔,用雪狼文写下开头。
“近日南边变故,想父汗已有耳闻。大庸北境沈言,以诡谲火器,大破南军五万,其势正炽。此非韩遂无能,实乃其器之利,前所未见。女儿曾与之数度交锋,深知此人狡诈坚忍,更兼手握利刃,不可力担”
她顿了顿,继续写道:
“如今大庸内乱,朝廷与北境已成水火。此确为我雪狼南下良机。然,鹰隼搏兔,亦需审视。北境新胜,士气如虹,火器凶厉,若我雪狼贸然为首,强攻其锋锐,纵然得胜,亦必伤亡惨重,实力大损。届时,恐为他人(鹰、或大庸其他势力)所乘。”
“女儿愚见,不若暂缓兵锋,坐观其变。朝廷丧师,必不甘休,或将倾力来攻。北境连番恶战,纵有火器之利,久战亦疲。待其两败俱伤,我再伺机而动,可收渔利,事半功倍。”
写到这里,她知道这还不足以服那些渴望立刻见到掳获和战功的首领们。
她必须给出一个现在就能看到好处的选择。
“况且,战有战法,和有和略。沈言此人,虽为敌手,然其重实利,非迂腐之徒。”
“狼跳峡事后,其人曾暗中递话,言及开放边市,以我草原骏马、牛羊、皮货、矿石,易其粮食、盐铁、布帛乃至精巧器物。”
“女儿当时未允,然今时不同往日。其新获大胜,急需稳固后方,休养生息。若父汗能遣一能言善辩、熟知边情之重臣,持父汗信物,前往北境接洽,或可借此契机,先行互剩”
“互市若成,我部可得急需之粮盐铁器,缓解冬春之困,强壮部众。亦可借此探查北境虚实,观沈言动向。”
“若其诚心交易,我可暂得一安稳北疆,集中精力,或西向,或南图。若其有诈,我手握交易之利,进退皆可。此乃以柔克刚,以利导势之上策。”
“国师与各部首领,或囿于旧例,主战心牵然父汗明见万里,当知我雪狼立国之本,在于部众强盛,草场丰美。”
“无休止之战,耗损元气,非长久之计。若能以交易得实利,以观变待良机,不动刀兵而壮我部,方是真正为雪狼万千牧民谋福,为父汗霸业奠基。”
“女儿深知此议艰难,然心系部族,夜不能寐,故冒死进言。万望父汗深思,勿因一时之愤,而置我雪狼于险地。若能暂息兵戈,试行互市,女儿愿亲往北境,为父汗探查周旋,虽九死而不悔!”
“不孝女,阿茹娜,再拜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阿茹娜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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