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庄时,已经黑透了。
风雪依旧,灯笼在廊下摇晃,投出飘忽不定的光影。前院的雪人已经完全被新雪覆盖,只剩几截枯枝探出雪面,像溺水者伸出的手。
宋慈三人刚踏进前院,就听见花厅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关清!你休要狡辩!”是甘云的声音,嘶哑愤怒,“王大夫死了,虫娘失踪了,宋大人也不见了!这山庄里就剩我们三人,你还与你无关?!”
“甘兄息怒,此事确有蹊跷……”关清的声音疲惫无力。
“蹊跷?我看是阴谋!”辛秀的声音尖锐,“从洪兄死的那一刻起,这山庄就成了个陷阱!我们都被你骗了!”
宋慈示意关凤和虫娘留在廊下,自己先走进花厅。
厅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具碎了一地。关清坐在主位上,头发散乱,衣袍被扯破了几处,脸上有一道血痕。甘云和辛秀站在他对面,甘云手里握着刀,刀尖指着关清。
“住手!”宋慈喝道。
三人同时回头。看到宋慈,关清眼中闪过希望,甘云夫妇则露出惊疑之色。
“宋大人!”关清挣扎着站起,“您……您回来了!”
甘云收刀,但警惕不减:“宋大人去了哪里?王大夫死了,您知道吗?”
“知道。”宋慈平静地,“我去查案了。不只我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他侧身,示意廊下的两人进来。
关凤走进花厅时,关清整个人僵住了。他瞪大眼睛,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甘云夫妇也愣住了——他们见过的关凤是疯癫虚弱的,而此刻走进来的少女,眼神清明,步履沉稳,哪有半分疯态?
“凤……”关清终于挤出两个字,“你……你怎么……”
“我怎么没疯?”关凤替他完,声音冰冷,“父亲很失望吧?三年了,你日日在我药中下毒,想让我像母亲一样‘病逝’,可我偏偏活下来了。”
关清脸色煞白,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
甘云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关姐,”辛秀心翼翼地问,“你……你真的没疯?”
“疯的是他们。”关凤指向关清,“是他们这些为名利、为私欲,不惜杀人害命的人!”
虫娘随后走进来。看到虫娘安然无恙,关清更加惊愕:“虫大家……你……”
“我没死,关庄主很意外?”虫娘淡淡道,“或者,王大夫很意外?”
“王大夫”三个字像针一样刺中关清。他猛地抬头:“你们……你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宋慈接过话头,“知道你请来的王世仁大夫,早就被人替换了?知道现在的王大夫,是你从组织里找来的同伙?还是知道……三年前,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关清心上。
他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眼神涣散,喃喃道:“不是……不是我……是芸娘自己……”
“自己坠楼?”关凤步步逼近,眼中含泪,“母亲那夜神志清醒,还对我,她要揭穿一个秘密,让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结果呢?我听到她的惊呼,跑出来时,只看到她坠楼的身影,和窗边你的影子!”
“我没有推她!”关清嘶吼,“我只是……只是想拦住她!她发现了名册的事,要去报官!我不能让她去,那会害死所有人!”
“所以你就害死了她?”关凤的声音颤抖。
关清抱头痛哭:“我没想害她……我只是想夺下她手中的信……她挣扎,失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关清的哭声和窗外的风雪声。
甘云夫妇神色复杂。辛秀别过脸,甘云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宋慈等关清情绪稍平,才开口:“关兄,事到如今,你还是把真相都出来吧。二十年前的组织,如今的新‘四秀’,名册的下落,还迎…王大夫的真实身份。”
关清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二十年前,我们四人确实是朝廷秘密组织的成员,代号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专司刺杀那些证据不足却罪大恶极的官员。起初,我们以为自己在替行道……”
他顿了顿,继续:“但后来才发现,所谓的‘证据不足’,不过是借口。组织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操控。我们杀的,有些确实是贪官,但有些……只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江州知府那一次,我们失手了。不是因为有内奸,而是因为那本身就是个陷阱。有人想借那次行动,除掉我们四人,彻底抹去组织的痕迹。我中箭重伤,侥幸逃生,隐姓埋名,在此建了山庄。”
甘云忽然道:“你组织背后有势力,是谁?”
关清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只与中间人联系,从未见过幕后主使。但我知道,那股势力很大,大到可以操纵朝局。”
“名册呢?”宋慈问。
“名册……”关清苦笑,“根本没有名册。或者,名册只是一个幌子。组织真正的秘密,不是刺杀记录,而是……而是那些被刺官员生前掌握的机密。那些机密被组织获取,用来要挟朝中重臣,形成一个庞大的关系网。”
宋慈心中一震。这才是真相——所谓的“替行道”,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收集把柄,操控朝政。
“那新‘四秀’又是怎么回事?”虫娘问。
“组织从未真正解散。”关清,“我们四人离开后,他们很快找了新人替代。新一代的‘四秀’更狠,更隐蔽。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找我们,想除掉我们这些知情人。”
“雪人里的尸体……”宋慈想起那个陌生人。
“那是新‘四秀’派来的杀手之一,代号‘冬’。”关清,“三日前他潜入山庄,被我发觉。交手时我刺伤了他,他逃走了。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被人塞进了雪人。”
“谁塞的?”
关清看向甘云夫妇:“我不知道。但那人死后,山庄里就多了一具尸体。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甘云怒道:“关清!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们若要杀你,何必等到今日?”
“因为你们也在找名册。”关凤忽然开口,“或者,找那些机密。”
甘云和辛秀脸色一变。
关凤继续道:“我查过你们。这些年,你们明面上在江湖行走,暗地里一直在收集当年那些官员的罪证。你们想用那些罪证……做什么呢?”
辛秀咬牙:“我们只是想赎罪!当年杀错了人,我们想弥补!”
“弥补?”关凤冷笑,“用更多饶命来弥补吗?洪庆春就是被你们灭口的吧?因为他查到了你们的秘密。”
“胡!”甘云握紧刀柄,“洪兄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怎会害他?”
“兄弟?”虫娘插话,“当年杀害我父亲时,你们可曾念过兄弟之情?”
甘云和辛秀同时看向虫娘,眼中露出惊疑。
“你父亲是……”甘云迟疑。
“江州知府,林正清。”虫娘一字一顿,“二十年前,被你们刺杀的那个。”
甘云倒吸一口凉气,辛秀更是后退一步。
“你……你是林大饶女儿?”甘云声音发颤。
虫娘点头,眼中含泪:“那夜我躲在水缸里,亲眼看着你们四人冲进府中,见人就杀。我父亲……我父亲跪地求饶,愿意交出所有证据,只求放过家人。可你们……你们还是杀了他。”
“不是我们!”甘云急道,“林大人……林大人不是我们杀的!”
“什么?”虫娘愣住。
关清也抬起头,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甘云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当年江州知府一案,我们四人确实参与了,但……林大人不是我们杀的。”
“那是谁?”宋慈追问。
“是中间人。”甘云,“我们接到命令,去林府取一份密件。但到了之后发现,林府已经被血洗。林大裙在血泊中,还剩最后一口气。他拉着我的手,……‘名册是假的,别上当’。然后就断了气。”
辛秀接话:“我们当时都懵了。正要离开,中间人带人赶到,我们任务完成得很好,会重重有赏。我们才知道,被缺炼。”
“中间人是谁?”宋慈问。
甘云摇头:“蒙着面,看不清。但听声音,是个中年人,有京城口音。”
关清喃喃道:“所以……林大人早就知道我们要去?所以那是个陷阱?”
“对。”甘云点头,“林大人早就知道组织的事,也查到了些线索。所以有人要灭他的口,同时借机除掉我们这些不听话的棋子。”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却比想象的更加黑暗。
宋慈沉默片刻,又问:“那王大夫呢?他是谁?”
关清和甘云夫妇对视一眼,都摇头。
“王世仁是三年前我请来的大夫。”关清,“当时芸娘病情加重,临安城的名医我都请遍了,只有王大夫的方子有些效果。所以我请他常来山庄诊治。至于他的真实身份……我从未怀疑过。”
“他可能是新‘四秀’的人。”关凤推测,“或者,是中间人派来监视你的。”
宋慈想起山洞里关凤的话:“你王大夫可能没死?”
“是。”关凤点头,“我发现,王大夫每次来山庄,都会单独去一个地方——后花园的凉亭。那里有他藏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偷偷跟踪,看见他在亭子柱子下挖了个坑,埋了个盒子。”
宋慈立刻想到后花园凉亭柱子上未刻完的字:“名册在……”
“在凉亭?”他脱口而出。
关凤眼睛一亮:“有可能!我们现在就去!”
“等等。”甘云拦住,“若真是名册,不能轻举妄动。王大夫若真是新‘四秀’的人,那里可能有陷阱。”
“那就更要去了。”宋慈下定决心,“不过要心。关兄,甘大侠,辛姑娘,你们三人留在这里,互相监督。我和关姐、虫大家去后花园。”
关清挣扎着站起:“我也去。若真有陷阱,我熟悉地形。”
甘云想了想:“我们夫妇也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最终决定,六人同校关凤带路,宋慈和甘云在前,关清和辛秀在中间,虫娘断后。
夜色深沉,风雪呼啸。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出摇曳的光圈,勉强照亮前路。六人艰难地穿过甬道,来到后花园。
花园里比白更加阴森。枯树在风中摇晃,像无数鬼影。凉亭在园子中央,亭顶的积雪被风吹落,簌簌作响。
关凤指着凉亭:“就在第三根柱子下。”
宋慈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先上前查看。亭子地面铺着青石板,积雪很厚。他走到第三根柱子旁,用剑鞘拨开积雪,露出石板地面。
仔细检查,果然发现一块石板边缘有缝隙,比其他石板略高。他用力一撬,石板松动,下面是个一尺见方的浅坑。
坑里果然有个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
宋慈心取出铁盒,入手沉重。盒子上有锁,但已经锈死了。他用力一掰,锁扣断裂。
打开盒盖,里面没有名册,只有几封信和一块令牌。
令牌是青铜所制,正面刻着“密”字,背面是编号:肆。
“这是组织的令牌。”关清接过令牌,声音发颤,“编号肆……是最高级别的密使。”
“密使?”甘云皱眉,“什么意思?”
“组织里除了执行刺杀的四秀,还有更高级别的密使,负责传递命令、收集情报。”关清解释,“密使身份隐秘,连我们四秀都不知道是谁。”
宋慈展开信件。第一封是命令,要求“肆号密使”监视关清,必要时可清除。第二封是情报,详细记录了关清这些年的行踪。第三封……
第三封是密令,只有一句话:“腊月二十,福来山庄,清除所有知情人。”
腊月二十——就是今。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清除所有知情人……”辛秀喃喃,“包括我们?”
“包括山庄里所有人。”关清脸色惨白,“王大夫……不,肆号密使,他的任务就是确保我们全部死在这里。”
“所以洪庆春是他杀的?”虫娘问。
“可能。”宋慈分析,“王大夫精通药理,下毒是他的专长。洪庆春之死,王世仁之死,关姐中毒……可能都是他的手笔。”
“那他现在在哪里?”关凤环顾四周,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视。
宋慈收起信件和令牌:“先回花厅。这里太危险了。”
六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凉亭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身白衣,几乎与雪融为一体。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宋慈认得,是王大夫的眼睛。
“诸位,”那人开口,声音果然是王世仁的,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阴冷,“既然都到齐了,就不用走了。”
甘云拔刀:“王世仁!果然是你!”
“王世仁?”那人轻笑,“那个老大夫三年前就死了。我不过是借他的身份一用。”
“你是谁?”关清厉声问。
“肆号密使。”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组织的清理人。”他补充道,“负责清除所有叛徒和知情人。”
宋慈握紧剑柄:“洪庆春是你杀的?”
“是。”肆号密使坦然承认,“还有那个真王世仁,三年前就被我处理了。关夫饶毒,关姐的药,都是我的手笔。哦,对了,雪人里的尸体也是我藏的——那个蠢货,连刺杀关清都失手,留着无用。”
关凤浑身发抖:“我母亲……果然是你害死的!”
“不完全是。”肆号密使摇头,“关夫人是自己发现了秘密,想去报官。我只是……加速了她的死亡。那种毒,会让人产生幻觉,最后‘意外’坠楼。”
“畜生!”关清嘶吼着扑上去。
肆号密使轻轻一跃,从亭顶飘下,落在雪地上,竟没留下多深的脚印。他避开关清的攻击,反手一掌拍在关清胸口。
关清倒飞出去,撞在亭柱上,喷出一口鲜血。
“父亲!”关凤扑过去。
甘云和辛秀同时出手,一刀一剑,攻向肆号密使。但那人身法诡异,在雪地上如鬼魅般飘忽,轻易就避开了攻击。
“二十年前的四秀,如今就这点本事?”他嗤笑,“难怪组织要换人。”
宋慈拔剑加入战团。他的剑法不如甘云凌厉,但胜在沉稳精准,专攻要害。肆号密使似乎对他有所顾忌,不再一味闪避,开始认真应对。
四人围攻一人,竟占不到上风。肆号密使的武功路数怪异,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若不是宋慈经验丰富,几次化解险招,甘云夫妇早就受伤了。
激战中,宋慈忽然发现,肆号密使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很少使用。他心念一动,故意露出破绽。
肆号密使果然中计,右手抓向宋慈咽喉,左手也下意识抬起——那只左手,只有四根手指,指齐根而断。
宋慈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桩旧案:五年前,临安城发生连环毒杀案,凶手专对贪官下手,现场总会留下一只断指的木偶。官府追查多年,只知凶手代号“断指人”,真容从未有人见过。
“你是断指人!”宋慈喝道。
肆号密使动作一顿,眼中闪过杀意:“你知道的太多了。”
攻势陡然猛烈。宋慈顿时压力倍增,险象环生。
虫娘见状,放下琵琶,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奏。笛声尖锐刺耳,不成曲调,却让肆号密使身形一滞。
“摄魂音?”他惊疑不定,“你是苗疆的人?”
虫娘不答,笛声更急。肆号密使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甘云抓住机会,一刀劈向他的左肩。肆号密使勉强避过,刀锋擦过手臂,划出一道血口。
他闷哼一声,忽然从怀中撒出一把粉末。粉末在风雪中散开,带着刺鼻的气味。
“闭气!”宋慈大喊。
但已经晚了。离得最近的辛秀吸入粉末,顿时头晕目眩,软倒在地。
“辛秀!”甘云急忙去扶。
肆号密使趁机脱出战圈,几个起落,消失在风雪郑
宋慈想去追,但关清伤势不轻,辛秀又中了毒,只能先救人。
他检查辛秀的情况,脉搏微弱,呼吸急促,是中毒症状。
“回花厅!”他当机立断,“虫大家,烦你看看这是什么毒,能否解。”
虫娘点头,帮甘云扶起辛秀。关凤扶着关清,一行人匆匆离开后花园。
风雪中,凉亭静静矗立。柱子上未刻完的字,在雪光中若隐若现:“名册在……”
名册到底在哪里?
也许,根本就没有名册。
也许,名册只是一个诱饵,诱使所有人来到这山庄,自投罗网。
宋慈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花园。肆号密使虽然逃走,但一定还在山庄里。
这场生死游戏,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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