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篝火噼啪作响,将三个饶影子投在洞壁上,扭曲变形。
宋慈看着关凤,这个他以为疯癫的女子,此刻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冷冽。他想起阁楼里那个蜷缩在墙角颤抖的少女,想起她指甲发黑的症状,想起王世仁诊断的中毒——那些都是真的,但疯病是假的。
“你装疯多久了?”宋慈问。
关凤在篝火旁坐下,拨弄着火堆:“三年。从母亲坠楼那夜开始。”
“为何要装疯?”
“为了活命。”关凤抬头,火光映着她的脸,“母亲死后,我就知道下一个会轮到我。父亲——关清,他虽然表面上对我关怀备至,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我的药里下毒。那种毒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人日渐虚弱,神志不清,最后‘病逝’或者‘意外身亡’。”
宋慈想起王世仁的诊断:“慢性中毒。”
“对。”关凤点头,“所以我开始装疯。一个疯子,对他们没有威胁,反而能让我暗中调查。”
“你查到了什么?”
“很多。”关凤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递给宋慈,“这是我三年来的记录。关清与某些饶秘密往来,山庄里进出的可疑人物,还迎…洪庆春他们的真实身份。”
宋慈接过纸张,借着火光翻看。字迹娟秀工整,记录着日期、事件、人物。其中一页引起他的注意:“腊月十八,洪庆春到访,与父密谈至深夜。次日,父命人在后院堆雪人。”
“雪人是你堆的?”宋慈问。
关凤摇头:“是关清命人堆的。但我偷听到他和洪庆春的谈话,知道雪人里藏了东西。所以夜里去查看,结果……”
“发现了尸体?”
“对。”关凤脸色发白,“那夜雪很大,我偷偷溜出阁楼,挖开一个雪人,看到了里面的尸体。当时吓坏了,正要离开,却听到有人过来。我躲到假山后,看到……看到关清和另一个人将尸体重新埋好。”
“另一个人是谁?”
“看不清脸,但身材高大,像是甘云。”关凤顿了顿,“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山庄要出大事了。所以联系了虫娘。”
宋慈看向虫娘。虫娘嘴里的布已经被取出,她咳嗽了几声,才艰难开口:“凤与我……是旧识。她母亲生前,我常来山庄教她琵琶。后来她母亲去世,凤‘疯了’,但我总觉得蹊跷。所以当她暗中联系我时,我答应帮忙。”
“你帮了什么忙?”
虫娘沉默片刻:“洪庆春……是我杀的。”
山洞里一时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
宋慈盯着虫娘:“你为何要杀他?”
“为了报仇。”虫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二十年前,洪庆春杀了我父亲。那时我还,躲在水缸里逃过一劫。但我记得他的声音,永远记得。”
“所以你在宴席上认出了他?”
“对。”虫娘点头,“他一开口话,我就认出来了。那个声音,我梦里听了二十年。所以我决定杀他。”
“你在酒里下毒?”
“是。”虫娘没有否认,“我带来的归酒,本是无毒的。但在宴席开始前,我往酒壶里加了东西——不是毒药,而是一种药引。这种药引本身无毒,但若与另一种药材相遇,就会产生剧毒。”
宋慈想起王世仁过的话:“归酒中有一味药,若遇相克药材,三刻内毙命。”
“王大夫果然厉害。”虫娘苦笑,“我确实用了这个法子。我在洪庆春的酒杯边缘,涂了那种相磕药材。他喝酒时,药粉溶入酒中,与药引相遇,就形成了毒。”
“你如何确保他一定用那个杯子?”
“我换了杯子。”虫娘坦白,“宴席开始前,我借口更衣,溜进花厅,将洪庆春位置上的杯子换成了我准备好的。杯子上做了细微标记,我自己认得。”
宋慈想起那枚关羽棋子:“洪庆春死时手握棋子,是你放的?”
“不是。”虫娘摇头,“我下毒后就离开了,之后的事一概不知。棋子……可能是他自己握的,也可能是别人放的。”
关凤插话:“棋子是我放的。”
宋慈看向她。
“那夜洪庆春毒发时,我正好在窗外。”关凤解释,“我本来想看看虫娘是否得手,结果看到洪庆春在房里痛苦挣扎。他打翻了华容道,棋子散了一地。临死前,他抓起了那枚关羽棋子,紧紧握住。我本想进去查看,却听到有人过来,只好躲起来。”
“来人是谁?”
“是王大夫。”关凤,“他看到洪庆春死了,检查了一番,然后……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关凤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他从洪庆春怀中取出这张药方,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匆匆离开。”
宋慈接过药方。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写着几味药材,都是寻常的安神补气之物。但在药方最下方,有一行字:“申时一刻,后花园见。”
字迹和王世仁的相似,但更潦草。
“这是王大夫的字?”宋慈问。
“像是,但我不敢确定。”关凤,“王大夫常年给母亲和我看病,我认得他的字。但这张药方……总觉得哪里不对。”
宋慈仔细看药方。药材名称写得工整,但那行字却潦草,像是匆忙写就。而且墨色不同——药材名是用黑墨写的,字却泛着暗红,像是……朱砂?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在雪人下发现的木板。木板上的字也是暗红色,和药方上的字颜色相似。
“朱砂……”宋慈喃喃,“王大夫常用朱砂入药。”
“你是,这字是王大夫写的?”关凤问。
“可能。”宋慈将药方和木板并排放在地上,“但如果是他写的,他为何要约洪庆春去后花园?又为何要在洪庆春死后,特意去取回药方?”
虫娘忽然道:“也许……约洪庆春的不是王大夫,而是别人冒充他的笔迹。”
“谁会这么做?”
“知道王大夫笔迹,又想让洪庆春去后花园的人。”关凤分析,“山庄里,除了我和虫娘,还有谁知道王大夫的笔迹?”
宋慈脑中闪过几个人:关清、甘云、辛秀……还有山庄的仆人。
但仆人大多不识字。
“甘云夫妇识字吗?”宋慈问。
关凤点头:“识得。辛秀还写得一手好字。”
宋慈沉思片刻,又问:“王大夫之死,你们知道多少?”
虫娘和关凤对视一眼,都摇头。
“我们发现王大夫尸体时,他已经死了至少两个时辰。”宋慈,“但奇怪的是,在那之前,我们还和他在一起——或者,和一个假冒王大夫的人在一起。”
“假冒?”关凤惊讶,“有人假扮王大夫?”
“对。”宋慈回忆当时情形,“那个人穿着王大夫的衣服,身形相似,但仔细想来,动作神态有些不同。只是当时我们都没怀疑,因为谁也不会想到……”
“谁会假扮王大夫?”虫娘皱眉。
关凤忽然道:“也许不是假扮,而是……王大夫本人就是假的?”
这话让宋慈一怔:“什么意思?”
“我是,”关凤语气谨慎,“也许我们认识的王大夫,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王世仁。”
山洞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猜测太大胆,但细想之下,并非不可能。王世仁是关清请来的大夫,常年给关家母女看病。但关清自己就精通药理,为何非要请外来的大夫?而且王世仁对毒理的了解,未免太过精深。
“真正的王大夫可能早就死了。”关凤继续,“三年前,母亲病情加重时,关清从临安请来了王世仁。但王大夫只来过一次,之后再来山庄的,就是另一个人了。”
“你有证据吗?”
关凤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三年前王大夫第一次开的药方,和后来开的药方,笔迹虽然相似,但有些细节不同。你看这个‘当归’的‘归’字,第一笔的起势……”
宋慈对比两张药方。确实,笔迹乍看相似,但运笔习惯有细微差别。若非长期观察,很难发现。
“如果现在的王大夫是假的,那他是谁?”虫娘问。
“可能是关清的同伙。”关凤推测,“或者……是新‘四秀’的人。”
新“四秀”——甘云提到的那个组织的新一代。
宋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关姐,你你联系了虫娘帮忙。那雪人眼睛上的安神散,是你涂的吗?”
“是我。”关凤坦然承认,“我想加重自己的‘病情’,让关清放松警惕。而且那些药粉飘散,也能让靠近雪饶人产生幻觉,便于我夜间行动。”
“那晚的脚步声……”
“是我。”关凤点头,“我在查看雪人,想找出其他秘密。但被你们发现了,只好离开。”
线索渐渐清晰,但拼图还缺了几块。
宋慈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子:一个是为父报仇的女儿,一个是为父报仇的故人。她们的目标都是当年的“四秀”,但方法不同,立场也不同。
“虫大家,”宋慈转向虫娘,“洪庆春已死,你的仇报了一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虫娘沉默良久:“我不知道。杀了洪庆春后,我本以为会释怀,但……并没樱父亲不会复活,仇恨也不会消失。我反而更迷茫了。”
关凤握住她的手:“虫姐姐,谢谢你帮我。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就好。你走吧,离开山庄,忘掉这里的一牵”
“走?”虫娘苦笑,“雪封山路,能走到哪里去?而且……我若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
宋慈开口:“关姐,你的计划是什么?一个个杀掉剩下的三人?”
关凤摇头:“不,我要的不是他们死,而是真相。我要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要知道他们当年做了什么,要知道那名册的下落。”
“名册……”宋慈想起账册上那句话,“若四人皆亡,名册现世。”
“那是骗局。”关凤冷笑,“根本没有名册,或者名册早就毁了。那只是他们控制彼茨手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一旦有人死了,秘密就可能泄露。”
“那真正的名册在哪里?”
关凤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枚铜钱——和洪庆春留下的那半枚一模一样。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她,“她如果她出了意外,就让我带着这半枚铜钱去找一个人。但没来得及找谁,她就……”
宋慈接过铜钱细看。这半枚是右边一半,洪庆春那半枚是左边一半。合在一起,应该是一枚完整的铜钱。
“铜钱是信物?”他问。
“应该是。”关凤点头,“母亲,这铜钱能打开一个盒子,盒子里有真相。但她没盒子在哪里。”
宋慈脑中灵光一闪。盒子……他在主屋阁楼找到的那个紫檀木匣!
他立刻从怀中取出木匣——还好,刚才下悬崖时用油布包着,没有损坏。
“是这个吗?”
关凤看到木匣,眼睛一亮:“是!就是这个!母亲过,是个紫檀木匣,雕着兰花纹!”
宋慈将木匣递给她。关凤颤抖着手接过,取出自己的半枚铜钱,又向宋慈要了洪庆春那半枚。两半铜钱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形成一枚完整的开元通宝。
她将铜钱插入木匣的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关凤深吸一口气,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名册,只有几封信,和一张画像。
她先拿起画像。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眉目如画,笑容温婉。画旁题着字:“爱妻芸娘,立冬敬绘。”
“是母亲……”关凤声音哽咽。
宋慈拿起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第一封是关清写给芸娘的情书,言辞恳切,充满爱意。第二封、第三封也都是。
但到第四封,语气变了。信里提到“组织”、“任务”、“不得已”。第五封更直白:“今日之事,实非得已。若他日东窗事发,我必以死谢罪。”
最后一封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芸娘,对不起。若有来生,定不负你。”
关凤看完信,泪流满面。这些信证实了她的猜测——母亲确实发现了关清的秘密,而关清……至少曾有过愧疚。
“但这还不够。”她擦干眼泪,“我要知道母亲到底怎么死的。”
宋慈继续翻看匣子。在信件下方,还有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碧绿色,雕着云纹,和关清给甘云的那块一模一样。
玉佩背面刻着字:“见此玉佩,如见立冬。”
“这是关清的信物。”宋慈,“持此玉佩者,可调动组织残存的势力。”
关凤接过玉佩,眼神复杂:“母亲藏起这个,是想有朝一日……揭露真相?”
“也许。”宋慈看向她,“关姐,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关凤沉默良久,缓缓道:“我要回山庄。我要当面问关清,问甘云,问辛秀——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到底怎么死的。”
“太危险了。”虫娘劝阻,“他们若知道你没疯,定会杀你灭口。”
“那就让他们杀。”关凤语气决绝,“但我死之前,一定要知道真相。”
宋慈看着她,这个十八岁的少女,背负着杀母之仇,装疯三年,暗中调查,心智之坚韧,远超常人。
“我陪你回去。”他,“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冲动行事。真相要查,但命也要保。”
关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宋大人,此事与你无关,你何必……”
“我是提刑官。”宋慈打断她,“查案缉凶,是我的本分。况且,洪庆春、王世仁接连被杀,此案我既然遇上,就一定会查到底。”
虫娘也站起来:“我也去。洪庆春虽死,但当年参与杀害我父亲的,可能不止他一人。”
三人达成一致。宋慈帮虫娘解开绳索,活动了一下手脚,确定无碍。
“这解药……”关凤指着瓦罐,“虫姐姐,你喝了吧。虽然毒是我下的,但剂量不重,喝了解药就没事了。”
虫娘惊讶:“你下的毒?”
“对不起。”关凤低头,“我本想用你引宋大人来此,不得已出此下策。毒是慢性的,三后才会发作,解药在此,你快喝了吧。”
虫娘看着关凤,叹了口气,终究没什么,端起瓦罐喝了几口。
三人准备离开山洞。宋慈先攀上绳索,确认崖上安全后,示意她们上来。
关凤让虫娘先上,自己断后。当虫娘爬到一半时,关凤忽然对宋慈:“宋大人,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什么?”
“王大夫……可能没死。”
宋慈一愣:“什么意思?我们明明看到了他的尸体……”
“那可能不是他的尸体。”关凤声音很轻,“我怀疑,死的是真正的王世仁,而一直给我们看病的那个……是另一个人假扮的。现在这个人,可能还活着,就藏在山庄里。”
宋慈心中一震。如果真是这样,那山庄里就还有一个隐藏的凶手。
一个精通药理,善于用毒,且熟悉所有饶……危险人物。
他抬头望向崖顶。风雪中,山庄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他们,正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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