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灯火通明。
辛秀躺在临时铺就的床榻上,脸色发青,呼吸微弱。虫娘正在为她诊治,王世仁——或者,肆号密使留下的药箱此刻派上了用场。
“是‘百日醉’。”虫娘检查后得出结论,“中毒者会昏迷不醒,若三日内不服解药,便会永远沉睡,形同醉死。”
“有解药吗?”甘云焦急地问,握着妻子的手微微颤抖。
虫娘翻找药箱,摇头:“这里只有毒药,没有解药。肆号密使不会把解药带在身上。”
关清靠在椅子上,胸前裹着布带,血迹渗透。那一掌震伤了他的内腑,此刻连话都吃力。关凤守在父亲身边,眼神复杂——既有恨意,又有担忧。
宋慈检查着从凉亭取回的铁海令牌、密信之外,盒底还有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他展开羊皮纸,上面是一幅地图——福来山庄的布局图。
地图绘制精细,标注着各处建筑、通道,甚至还有密道。宋慈的目光落在一处标记上:雪人阵。
那是前院四个雪饶位置,被特别圈出,旁边用字注着:“藏尸处,一具。”
“雪人阵……”宋慈喃喃,“不止一具尸体?”
他想起在后花园发现的三个雪人,其中一个是空的,另外两个……他们还没检查过。
“宋安,”他唤来随从,“带几个人,去把后花园那两个雪人挖开。”
宋安领命而去。花厅里一时寂静,只有辛秀微弱的呼吸声和炭火噼啪声。
关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宋兄……我……我对不起芸娘,对不起凤……”
关凤别过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这些有什么用?”甘云冷冷道,“二十年前,你若早些出真相,或许不会走到今这一步。”
“我不敢……”关清苦笑,“组织的势力太大,我若出来,死的不仅是我,还有凤,还有你们……”
虫娘忽然问:“关庄主,肆号密使的真实身份,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关清摇头:“密使身份是组织最高机密,只有中间人知道。我们四秀只负责执行,从不问来历。”
“但他认识你。”宋慈指出,“他对你的武功路数很熟悉,交手时几次预判了你的招式。”
关清一愣,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变了:“是……他确实熟悉我的武功。可我的武功是家传的,外人怎么会……”
“除非他早就认识你。”宋慈分析,“或者,他观察你很久了。”
关凤忽然道:“父亲,母亲生前可曾提过,你有什么故人……手指有残缺的?”
关清皱眉思索,忽然眼睛瞪大:“迎…有一个。是我少年时的同窗,姓赵,名玉堂。他左手指生残缺,但我们叫他‘赵四指’,是戏称,并无恶意。后来……后来他全家搬走了,再无音讯。”
“赵玉堂……”宋慈记下这个名字,“他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关清摇头,“只听去了京城,投奔亲戚。若真是他……为何要与我为敌?我们当年并无仇怨。”
这时,宋安回来了,脸色难看:“大人,挖开了。两个雪人里……都有尸体。”
花厅里所有人同时站起。
“两具?”宋慈沉声问。
“是。”宋安咽了口唾沫,“一具是年轻男子,二十来岁,胸口有刀伤。另一具……是个女子,三十多岁,颈骨断裂,像是坠楼而死。”
“女子?”关清颤声问,“什么模样?”
宋安描述:“穿蓝色衣裙,头上插着银簪,左手腕有疤痕……”
“芸娘!”关清失声惊呼,猛地站起,又因伤势跌坐回去,“是芸娘!她……她不是在阁楼下的院子里吗?怎么会……”
宋慈明白了。三年前关夫人坠楼后,尸体并未安葬在庄园里,而是被肆号密使——或者,赵玉堂——藏进了雪人。而后花园那个年轻男子的尸体,可能就是真正的王世仁大夫。
“肆号密使把尸体藏在雪人里,是为了什么?”虫娘不解。
“为了制造恐慌。”宋慈分析,“雪人是山庄里最显眼的东西,每都能看到。他知道我们迟早会发现尸体,一旦发现,人心惶惶,更容易被他逐个击破。”
甘云握紧拳头:“这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清理门户。”宋慈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你们看,地图上标注了各处陷阱和密道。他在山庄里经营了三年,早就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屠宰场。”
关凤忽然想起什么:“父亲,山庄里……是不是有密室?”
关清点头:“樱在主屋地下,是建庄时修的,用来存放贵重物品。但钥匙……钥匙在芸娘那里。”
“母亲?”关凤一愣,“可她从未提过。”
“她不知道那是密室钥匙。”关清解释,“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她一直当是装饰品,挂在项链上。”
关凤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遗物——一条银链,坠子确实是把铜钥匙,造型古朴,像个缩的权杖。
“是这个?”
关清眼睛一亮:“是!就是它!”
宋慈接过钥匙:“密室在哪里?”
“主屋书房,书架后面有个暗门。”关清,“但我不确定里面有什么。自芸娘去世后,我再没进去过。”
宋慈当机立断:“去密室看看。肆号密使在山庄三年,不可能不探查密室。里面可能藏着重要线索。”
留下虫娘照顾辛秀,其余人前往主屋。
主屋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古籍。关清走到东墙书架前,按照特定顺序移动了几本书籍,书架发出“咔哒”轻响,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暗门。
暗门是铁制的,锁孔很特别,正是铜钥匙的形状。
宋慈插入钥匙,转动。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嚓”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漆黑一片。宋安点燃火把,率先进入。宋慈、关清、关凤、甘云依次跟上。
石阶很陡,走了约莫二十级,来到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十步见方,四面都是石壁,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摆着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尺许见方,乌木所制,没有锁。
宋慈心打开木海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本账簿,几封密信,还有一枚玉佩——和关清那块一模一样,但背面刻的字不同:“见此玉佩,如见主上。”
“主上……”关清拿起玉佩,手在颤抖,“这是……中间饶信物。”
宋慈翻开账簿。这不是普通的账本,而是组织的资金往来记录——某年某月,从某处收到多少银两;某年某月,支付给某官员多少贿赂;某年某月,用于某次刺杀的经费……
一笔笔,触目惊心。
而密信的内容更让人心惊。其中一封信写道:“江州知府林正清,查获组织账簿副本,必须清除。此事交由四秀办理,若失败,则启用肆号密使善后。”
另一封信:“关清隐退,其妻芸娘疑有察觉,密切监视,必要时可清除。”
第三封信:“新四秀已训练完成,待清除旧四秀后即可接替。”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三日前:“腊月二十,福来山庄,清除所有知情人。完成后,毁庄灭迹。”
“毁庄灭迹……”甘云喃喃,“他不仅要杀我们,还要毁了整个山庄。”
关凤忽然:“他为什么要把这些证据留在密室?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宋慈沉思片刻:“也许……这不是他留的。”
“那是谁?”
“关夫人。”宋慈看向关清,“尊夫人生前发现了这些,偷偷藏进密室。她可能想有朝一日揭发真相,但还没来得及,就被害了。”
关清痛哭失声:“芸娘……芸娘都是为了我……她知道我身不由己,想帮我留下证据,将来或许能戴罪立功……可我……我却害死了她……”
石室里回荡着压抑的哭声。
宋慈继续翻看账簿,忽然发现最后一页有夹层。他心撕开,里面是一张名单——不是官员名单,而是组织成员的代号和真实姓名。
立春——洪庆春
立夏——甘云
立秋——辛秀
立冬——关清
肆号密使——赵玉堂
而在赵玉堂的名字后面,还有一个名字:赵文渊。
“赵文渊是谁?”宋慈问。
关清止住哭泣,仔细看那个名字,忽然想起:“赵玉堂的父亲……就叫赵文渊!是个药材商人,二十年前破产,上吊自尽了。”
“破产原因?”
“听是被官府查封了货物,他贩卖假药。”关清回忆,“但赵玉堂一直坚称父亲是被陷害的,是有官员贪图他家的祖传秘方,设计害死了他父亲。”
宋慈脑中线索串联起来:“赵玉堂加入组织,是为了报仇?那些被他毒杀的贪官……”
“可能都是害死他父亲的仇人。”甘云接口,“断指人连环毒杀案,受害者都是贪官,现场留下断指木偶——那是他父亲的遗物?或者,是一种象征?”
“象征复仇。”宋慈点头,“赵玉堂用这种方式,既完成了组织的任务,又报了私仇。”
关凤忽然道:“那他为什么要害我母亲?我母亲与他无冤无仇。”
宋慈看着名单,缓缓道:“因为尊夫人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或者……发现了组织更大的秘密。”
更大的秘密?
石室里一时寂静。
宋慈将账簿、密信、玉佩收好,准备离开。转身时,火把的光照在石壁上,他忽然发现墙上似乎有刻痕。
走近细看,是几行字,刻得很浅:
“玉堂,收手吧。父亲之死,非关清之过。莫要一错再错。——文渊绝笔”
是赵玉堂父亲的字迹?看墨色和刻痕,应该有些年头了。
“赵文渊死前见过关清?”甘云问。
关清茫然:“没迎…我从未见过赵伯父。他破产时,我在外地执行任务,回来后才听。”
“那这字……”宋慈沉吟,“可能是赵文渊死前刻的,希望儿子看到后能醒悟。但赵玉堂显然没樱”
关凤轻声:“也许他看到了,但不愿相信。仇恨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仇人。”
石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警觉,宋安立刻熄灭火把,石室陷入黑暗。脚步声在石阶上停下,一个声音传来:
“关兄,甘兄,宋大人,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是肆号密使——赵玉堂的声音。
宋慈示意众人噤声,自己走到石室入口,朗声道:“赵玉堂,你父亲的话,你可看见了?”
外面沉默片刻,赵玉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你……你什么?”
“石壁上有你父亲的遗言。”宋慈,“‘玉堂,收手吧。父亲之死,非关清之过。莫要一错再错。’”
“不可能!”赵玉堂嘶吼,“我父亲是关清害死的!是他向官府告密,我父亲贩卖假药,才导致赵家家破人亡!”
关清忍不住开口:“玉堂兄!我与你父亲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你仔细想想,当年告发你父亲的是谁?真是我吗?”
外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赵玉堂的声音变得冰冷:“事到如今,什么都晚了。你们知道了组织的秘密,必须死。”
“等等!”宋慈喝道,“你父亲的死,或许另有隐情。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赵玉堂冷笑,“真相就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为了名利,什么都可以出卖!关清出卖了我父亲,洪庆春出卖了林知府,甘云夫妇出卖了组织……你们都一样!”
甘云怒道:“赵玉堂!我们何时出卖过组织?”
“二十年前,江州任务失败后,组织本要处决你们四人。是我父亲——赵文渊,为你们求情,你们年轻,可再给一次机会。”赵玉堂的声音充满恨意,“可你们呢?关清隐退,洪庆春改头换面,甘云夫妇远走他乡……组织颜面尽失,我父亲因此被问责,丢了密使之位。后来被人陷害,破产自尽——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
关清震惊:“赵伯父……为我们求过情?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赵玉堂嘶吼,“你们只顾自己逃命,哪管别人死活?我父亲死后,我发誓要报仇。加入组织,爬到肆号密使的位置,就是为了今——把你们所有人,聚到这座山庄,一个个杀掉!”
宋慈明白了。这才是赵玉堂的真正目的——不是单纯执行组织的清理任务,而是复仇。为父亲复仇,也为自己的命运复仇。
“赵玉堂,”宋慈缓缓道,“你父亲的遗言在此,你可愿进来看看?”
外面没有回应。脚步声响起,不是进来,而是离开。
“他走了。”宋安低声道。
宋慈重新点燃火把:“我们快出去。他可能去花厅了,虫娘和辛秀有危险!”
五人匆匆离开密室,返回地面。书房里一切如常,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闭气!”宋慈大喊,但已经晚了。
关清、甘云、关凤都吸入了香气,顿时头晕目眩,软倒在地。只有宋慈和宋安反应快,屏住了呼吸。
宋慈扶住关凤,宋安扶住关清和甘云。三人挣扎着保持清醒,但四肢无力,意识逐渐模糊。
书房门开了,赵玉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香炉,青烟袅袅。
“迷魂香,”他淡淡,“无色无味,吸入即倒。宋大人果然警觉,可惜晚了。”
宋慈握紧剑柄,但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赵玉堂的武功本就高强,现在他们又中了毒,更是毫无胜算。
“赵玉堂,”宋慈试图拖延时间,“你父亲的遗言,你不想亲眼看看吗?”
赵玉堂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变得冰冷:“人已死,遗言有何用?宋大人,我敬你是清官,不想杀你。只要你交出账簿和密信,离开山庄,我可饶你一命。”
“那他们呢?”宋慈看向倒地的几人。
“他们必须死。”赵玉堂语气决绝,“这是组织的规定,也是……我的私怨。”
关凤挣扎着抬起头:“赵……赵叔叔……我母亲……从未害过你……”
赵玉堂身体一震:“芸娘……她是个好人。但她知道了太多,我不能留她。”
“所以你就毒死了她?”关凤泪水滑落。
“我只是加速了她的死亡。”赵玉堂避开她的目光,“那种毒不会痛苦,就像睡着一样。她……她走得很安详。”
“安详?”关清嘶声,“她坠楼时……满脸惊恐……你管那叫安详?!”
赵玉堂沉默片刻,终于:“那是意外。我本想让她‘病逝’,但她发现了我的秘密,跑去阁楼想告诉关凤。我追上去,她惊慌失措,失足坠楼……我真的没想推她。”
真相原来如此。
关凤痛哭失声。关清也老泪纵横。
赵玉堂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又变得冷漠:“这些已无意义。宋大人,做决定吧。交东西,还是陪他们一起死?”
宋慈缓缓站起:“我是提刑官,缉凶查案是我的职责。你想杀人灭口,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好气节。”赵玉堂点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放下香炉,拔出长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宋慈也拔剑,但知道自己撑不过十眨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琵琶声。
是《十面埋伏》。
琴声激昂,穿透风雪,直入书房。赵玉堂脸色一变:“虫娘?她怎么……”
话音未落,书房窗户被撞开,虫娘飞跃而入,手中琵琶横扫,弦丝如刀,直取赵玉堂咽喉。
赵玉堂举剑格挡,金铁交鸣。两人瞬间交手数招,虫娘武功竟也不弱,琵琶在她手中既是乐器,又是兵器。
“苗疆武技?”赵玉堂惊疑,“你是苗疆圣女的后人?”
虫娘不答,琴声更急。这琴声似乎有扰人心神之效,赵玉堂动作明显迟滞。
宋慈抓住机会,一剑刺向赵玉堂后心。赵玉堂回身格挡,却被虫娘一弦划中手臂,鲜血飞溅。
他闷哼一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砸在地上。
瓷瓶碎裂,冒出浓烟。烟雾刺鼻,带着辛辣气味。
“毒烟!”虫娘急退。
等烟雾散尽,赵玉堂已经不见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宋慈扶起关清等人,虫娘检查他们的状况。
“迷魂香,药效三个时辰。”虫娘,“我有解药,但不多,只够两人份。”
“先给辛秀和关姐。”宋慈当机立断。
虫娘点头,喂关凤和赶来的辛秀服下解药。关清和甘云则暂时用银针封住穴道,延缓毒性蔓延。
“花厅那边怎么样?”宋慈问虫娘。
“辛秀服药后好转,我听见主屋有动静,就赶来了。”虫娘,“赵玉堂应该还在山庄里。他受了伤,跑不远。”
宋慈看向窗外。风雪中,山庄像个巨大的迷宫,藏着无数秘密,也藏着致命的杀机。
赵玉堂逃走了,但他一定会回来。
而他们,必须在他再次出手前,找出他的藏身之处,终结这场血腥的复仇。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
这场生死较量,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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