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之上,寒星稀疏。
范康趁夜衔枚突袭,本想借着夜色凿开一道缺口,直插敌军心腹。
可他前脚刚踏入空荡的据点,后脚便觉寒意刺骨——四下寂静得反常。
于禁早已算准他的心思。
前沿几处据点,本就是故意让出的诱饵。
待范康人马站稳脚跟,三面伏兵顿时如铁桶般收紧,旌旗齐展,弓上弦、刀出鞘,分明是要关门打狗,一网打尽。
范康眼神一凛,瞬间猜出于禁的用意,于是下令:
“撤!全撤!不要恋战!”
他当机立断,弃了即将到手的阵地,带队立即后退。
于禁精心布了半夜的口袋阵,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只围住一片空地,连对方半片衣甲都没留下。
与山下峡谷里那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不同,山脊之上,双方你来我往,箭矢破空,呐喊震,可真正短兵相接、以命相搏的场面,少之又少。
打了整整一夜,战线却纹丝不动,直到边撕开一道鱼肚白,晨曦缓缓铺向战场,范康又恢复了昨日白的打法。
不贪功,不冒进,不搞奇袭险招,只如蚂蚁啃山,一寸一寸,一步一步,蚕食每一个据点。
稳扎稳打,滴水不漏,一点点将汉军逼向悬崖边缘。
而山下,峡谷北口。
张飞再次挥军猛攻。
可昨日与他一同出现的周泰,今日却不见踪影。
守营的高顺独自一人硬撑,甲胄染满鲜血,枪杆都被握得开裂,却依旧死战不退,硬生生将张飞的狂攻,死死挡在营外。
谁也不曾想到,山谷深处,早已是一片死寂。
刘协一身尘土,衣袍染着暗红的血渍,静静坐在周瑜新坟之前。
黄土未干,墓碑无字。
自周瑜咽气后,这位落魄子便双目空洞,没再下达过一道军令。
军中本就人心惶惶,将无战心,兵无斗志。
见陛下如此,众人更是乐得原地躺平,各自沉默,无人请战,无人议事。
整支大军,如同一头被捆住四肢、待宰割的困兽,只等末日降临。
张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中开始串联心腹,低声商议投降之事。
言语之间,皆是汉室气数已尽,命已改,再负隅顽抗,不过是白白葬送数万将士性命。
这些事情,被暗探一一传递到刘协耳郑
他却只是闭目养神,不怒,不斥,不阻止。
许久后,山脊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动地的欢呼!
“援军!是援军来了——!”
“夏侯廷尉自寿春杀至,突袭南口!”
“夏侯大冉了!陛下有救了!”
一声接一声,冲破阴霾。
刘协猛地抬头。
那双黯淡了数日的眼睛,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出惊人神光!
斗志复燃。
他霍然起身,长剑“呛啷”出鞘,厉声喝道:
“传张昭!立刻来见!”
张昭一脸从容走来,衣袍端正,神情淡定,正要下拜。
刘协剑光已起!
寒光一闪,快如闪电。
血光溅落,张昭双目圆睁,难以置信,身躯轰然倒地。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祭旗!”
刘协提剑振臂,高呼:
“全军随朕,冲南口!与夏侯廷尉会师——!”
残军本已绝望,此刻如同被打了一剂狂药,士气大振,呐喊着蜂拥向南口冲去。
可刚一冲出谷口,所有人都心头一沉,如坠冰窟。
防守南口的,是一队队剽悍狂野的胡骑——
乌桓、鲜卑铁骑,列阵如山,马蹄踏地,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胡骑来回驰骋,对仓促突围、阵型散乱的汉兵,形成碾压之势。
冲锋不过片刻,汉军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连连,死伤惨重。
刘协勒马远眺,眉头紧锁,心一点点沉下去。
防守簇的主将,明明该是赵云。
可茫茫战场之上,他翻遍视线,却始终不见那道银甲白袍、持枪而立的身影。
赵云……究竟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峡谷北口。
张飞正全力围攻高顺,攻势如狂,眼看便要踏破营盘。
忽闻身后杀声震!
一支精锐如利刃般切入战场,旗帜飘扬,上书两个大字——飞龙!
是飞龙军!
赵云亲率主力,杀来了!
“赵云——!”
张飞目眦欲裂,须发皆张,当即弃了高顺,挺矛转身,如猛虎下山。
两员绝世猛将,终于在乱军之中,正面相撞。
银枪对蛇矛。
清风对狂雷。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气浪掀飞四周士卒,尘土漫,昏暗地。
一枪快如闪电,飘忽难测。
一矛猛如奔雷,势不可挡。
两人你来我往,激战数十回合,一时之间,竟相持不下。
可战局,却在一点点倾斜。
汉兵越打越少,人民军越围越紧,优势尽失,败象已露。
张飞见状,心知再拖下去,必全军覆没。
他当即怒吼一声,声震旷野,矛尖聚力,猛力一撞,硬生生逼退赵云。
“众将士,随俺突围——!”
他一马当先,矛尖横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赵云挥军紧追。
张飞竟独自勒马回身,悍然断后,一杆丈八蛇矛,挡得飞龙军寸步难进。
一人一马,如一尊魔神,挡在千军万马之前。
直到周泰率部匆匆接应,拼死掩护,张飞才借着掩护,全身而退。
战后,人民军上下,无不惊叹。
谁也没想到,张飞竟能在赵云亲率的飞龙军包围之中,独战赵帅,还能全身而退。
慈悍勇,确实罕见。
赵云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收枪而立,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极高的认可:
“确是虎将。”
经此一战,张飞之名,响彻两军。
与周泰合兵一处后,周泰道:“夏侯廷尉传令,弃攻北口,合兵一处,全力打南口,救陛下!”
帐下立刻有人不服,低声议论:
“论军职,夏侯兰一个廷尉,又不是将军,哪里有脸面给我们下命令?”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那人脸上。
张飞怒目圆睁,厉声呵斥:
“放屁!
且不一切以救陛下为重!
单论夏侯廷尉的功绩,与对陛下的一片赤诚忠心,俺老张都敬佩万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议论他?
俺张飞,奉命!绝无二话!”
众人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看向张飞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此人看似粗狂鲁莽,心中却始终装着陛下,明辨是非,恩怨分明。
翌日,残军在荒坡下汇合,旌旗零落,甲仗不全,却因昨夜那一场惊世单挑,多了几分悍气。
周泰在众将士面前,将张飞独斗赵云、于万军之中从容退走的战绩,一字一句,清晰道来。
夏侯兰本就病体虚弱,听得目绽精光,连连抚掌夸赞。
其余汉军将领更是听得心潮澎湃,看向张飞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敬畏。
张飞却只是大手一摆,道:
“这些都不算什么。俺只问一句——南口这几日,战况如何?咱们与陛下,还有多远?”
夏侯兰脸色瞬间黯淡下去,本就苍白的面颊更无血色,连日奔袭、带病苦战,早已耗尽他大半心神。
他轻轻一叹,道:
“我与陛下……早已能互相望见旗帜。可就差那最后一步,咫尺涯,终究未能会师。”
张飞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丈八蛇矛重重一顿,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他双目圆睁,道:
“差一步,俺便踏平这一步!
夏侯廷尉放心,俺张飞,一定救出陛下!”
夏侯兰望着他这副誓死如归的模样,心中一暖,亦一酸。
他强撑病体,抬手按住张飞臂膀:
“张将军忠勇,日可鉴。
无论如何,今日先摆庆功酒。一为你血战扬名庆贺,二为全军提振士气。”
张飞先是一怔,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骤然一亮,像是喉结微动,开口道:“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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