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杀声震,火光将夜空烧得暗红。
高顺、杨四的阵地在周瑜死士反复冲击下,终于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周瑜浑身浴血,回头看见刘协在亲兵护卫下紧随而出,狂喜得声音都在颤抖:
“陛下!冲出来了!快,随臣杀出去——!”
困守峡谷多时,绝望如影随形,此刻终于见到一线生机。
刘协紧绷的心弦也是一松,长剑前指,沉声道:“全军,突围!”
汉军将士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士气暴涨,跟着二人疯了一般向外冲杀。
马蹄踏碎夜色,喊杀声直冲云霄。
可刚刚冲出不到百步——
两侧山道之上,骤然鼓号震!
火把如同潮水般亮起,无数人民军士卒从乱石、密林、断崖后杀出,摇旗呐喊。
彭虎、张杨等战将立马阵前,眼神冷冽。
彭虎横矛当胸,仰大笑,声音粗豪:
“汉家子!某在慈候你多时了!
你若缩在谷中不出来,我等还真难啃下这块硬骨头。
可你偏偏自己送上门来——当真助我人民军!多谢,多谢啊!”
“埋伏!是埋伏!”
汉军士卒瞬间面无人色,刚刚燃起的士气轰然崩塌。
“快撤!退回谷中!快——!”
人潮瞬间逆转,前冲变后逃,自相践踏,哭喊、惨舰金铁交鸣乱成一团。
周瑜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望着眼前严丝合缝的“伏兵”,一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冰冷与悲愤,直冲头顶,只能红着眼挥刀死战,护着刘协向后反扑。
亲兵们死战断后,尸体一层层倒下,好不容易才将刘协护送回谷口。
可身后,那道刚刚被撕开的缺口,已经再次被人民军重重堵死。
一线生机,眨眼成死局。
就在此时,敌军阵中缓缓分开一条道路。
郭嘉一身青衫,手里依旧握着那只空酒壶,缓步走出。
他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笑意,语气半真半假,道:
“汉家子,刚刚那一下,可真是吓死我了。”
他顿了顿,坦然大笑:
“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没料到你真敢杀出来,更来不及设什么埋伏。
只是彭虎、张杨所部恰好移营路过,临时列阵,随口一诈,就把你又吓回了谷里。
真的,我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还以为你们真要逃了。”
一语落地,汉军上下死寂一片。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羞愤、绝望与无力。
被诈退——比真中埋伏,更屈辱百倍。
刘协却缓缓收剑入鞘,神色平静如常,宠辱不惊。
他抬眼望向郭嘉,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清晰:
“朕不过是逗你们一试罢了。
朕若要走,自会堂堂正正。
朕会在此与你们决战,击溃你们之后,再堂堂正正离开,何须这般偷袭突围?”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
众人回头,只见周瑜踉跄跪倒,胸口剧烈起伏。
本就身受重伤、又连经激愤、心力交瘁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
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身前尘土。
刘协在敌军面前,没有半分慌乱,只示意亲卫扶住周瑜,依旧维持着子威仪。
他缓缓环剐阵,声音陡然一沉,朗声道:
“贵军首席张远何在?
他若未死在杨柳刀下,便叫他亲自前来,朕必亲手取他性命!”
语毕,他才缓缓转身,抬手示意:“回谷。”
步履从容,不慌不忙,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寻常出巡。
直到退入谷中阴暗处,远离敌军视线,刘协脸上的平静才瞬间褪去。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周瑜,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公瑾,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我尽力就好,不必强求。”
周瑜本就身受重伤,胸腹中积着淤血与激愤,此刻更是气脉翻涌。
他惨然一笑,泪水混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滑落,死死攥住刘协的衣袖:
“陛下……臣恨啊!
臣饱读兵法,精于算计,自问运筹帷幄,不输下任何人。
可自从对阵人民军,臣每一次谋划,都被料敌在先;
每一条奇计,都被轻易化解,始终棋差一闸步步落后、处处受制!
他们明明不是比臣聪明,却总能稳稳压住臣一头!
臣不甘心!臣想不明白——臣到底,输在哪里?!”
刘协轻叹一声,眼神通透,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
“公瑾,下胜负,从来不是只靠计谋。
计谋,不过是次要之物。
人心、大势、时运、兵力、士气……万千因素汇聚,方成一局。
你已经尽力,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可周瑜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半生自负智谋无双,一心要挽倾,结果屡战屡败,一计不成,再计又破。
所有骄傲、执念、理想,在这一刻彻底崩断、粉碎。
他猛地抬头,仰长啸,凄厉之声,震彻空谷:
“既生赤,何生瑜——!”
长啸未尽,周瑜身躯猛地一僵。
又是一口黑血狂喷而出,他软软倒在地上,双手抽搐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陛下!周将军他……”亲兵们大惊失色。
刘协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一片平静,只是声音微哑:
“谷中尸横遍野,不必再劳师动众。
就在此处,就地掩埋吧。”
士卒们不敢多言,匆匆掘土挖坑,将周瑜草草入殓,堆起一座低矮简陋的新坟。
没有墓碑,没有祭文,只有一抔黄土,藏尽一腔遗恨。
刘协独自坐在坟边,沉默不语。
远处汉军将士望见,都以为子在感念忠臣,心中悲戚动容。
可只有刘协自己知道,他心中翻涌的,是何等刺骨的清醒与悲凉。
周瑜不是死于忠诚,是死于执念。
他执着于自己的智谋下第一,执着于计必成、谋必郑
一旦现实狠狠打脸,他便接受不了,心死而身亡。
而他刘协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生执念匡扶汉室,明知大势已去,明知命不在汉,明知千万人因此身死流离,依旧不肯回头。
看透了,又能如何?
难道就能放下这一身帝王骨血、毕生坚持、千秋责任吗?
他能看透周瑜,却看不透自己的局。
刘协望着沉沉压顶的夜色,长长一声叹息:
“知易,逆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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