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欢会的帷幕一拉开，营地便像被点燃了一样，锣鼓声、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把冬日的寒气都冲散了。
吕布麾下的凉州兵们，一辈子在刀光剑影里打滚，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既好奇又有点拘谨，像群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上午的凉州歌舞一开场，胡笳声、羯鼓声一响，那些熟悉的旋律瞬间抓住了他们的心。
舞姬们的裙摆像翻飞的火焰，士兵们看得目不转睛，连大气都不敢出。等到趣味活动开始，气氛更是热到了顶点。
李大目跳上台，嗓门大得像打雷：“接下来咱们玩个新鲜的——十人九足，‘共赴前程’！”他一边一边比划，“十人一组，脚拴一起，谁先走到终点谁赢！”
完，他点了几位师长做示范：“潘凤！曹性！郝昭！颜良！文丑！马超！张绣！吕布！上来！”
潘凤“嗷”一嗓子就冲上去了，曹性也不甘落后，颜良文丑摩拳擦掌，马超年轻气盛，张绣带着点好奇，郝昭稳重地跟着。
唯独吕布，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比这些士兵见过的都多，可这种“丢面子”的游戏？他哪干过？
“来来来，吕师长，别害羞！”潘凤在台上喊。
郝昭也笑着伸手：“走吧，吕布同志。”
吕布被半推半拉地拽上台，整个人像块僵硬的石头。
李大目听着台上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伸出大手，粗短的手指一根根用力扳下，嘴里念叨着：“潘凤、曹性、郝昭……吕布。”
数完，他把巴掌一合，大声嚷嚷道：“哎？才八个，还差两个！”
潘凤大咧咧地喊：“军长！军长来一个！”
“军长！军长！”士兵们立刻跟着起哄。
吕布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对对对！军长！”
所有饶目光“刷”地投向谷雨。大家都觉得谷雨文静、儒雅，不定会拒绝。可谷雨只是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走上台。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潘凤做主点了一名愣在旁边的士兵：“你！上来凑数！”
那士兵激动得脸都白了，手脚发颤，像做梦一样被推上台。
十人站成一排，李大目指挥着把他们的脚踝两两绑在一起。
绑带一紧，吕布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那不是绳子，而是枷锁。
“好！预备——走！”
一声令下，十人同时迈步——然后瞬间乱成一锅粥。
谷雨步子稳，吕布步子大；潘凤急得往前冲，曹性被拖着走；颜良文丑像两头蛮牛，马超太轻，张绣太稳，郝昭想协调却被带得东倒西歪。整支队伍七扭八歪，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长蛇。
台下士兵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谷雨喊：“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
潘凤立刻反驳：“不对不对！左右左！”
结果两人一喊，队伍刚迈出一步——“扑通”！
十人全部摔倒。
吕布摔在地上，发型都歪了。
台下笑声差点把帐篷顶掀了。
吕布爬起来，拍了拍土，突然来了劲：“都别吵！你们这都是馊主意！得听节奏！听我的！”
他竟然主动开始指挥：“大家先抬脚，再落脚，慢一点，统一！”
他一边一边示范，像在战场上排兵布阵一样认真。
一次不行，再来一次。
跌倒了，爬起来。
磨合了几遍，队伍终于能勉强走成一条直线。虽然歪歪扭扭，但至少不再集体摔倒。
当他们终于走到终点时，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吕布抹着额头的汗，看着身边笑得像孩子一样的同僚们，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他心里那堵厚厚的墙，悄无声息地塌了。
吕布他那并不灵光的政治头脑，竟也隐隐悟出了“共赴前程”的深意——原来，这不仅仅是玩乐，更是打破隔阂、重塑军心的妙法。
于是，他积极主动配合将队伍打乱，与人民军战士重新编队。
随着新老队员的混编，原本生疏的面孔在一次次碰撞中变得热络。一上午的时间，足够让两支部队从“面和心不和”变成“称兄道弟”。
到了下午，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而当最终的大奖——一支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大猪腿被抬上领奖台时，全场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夜幕降临，篝火熊熊，原本喧闹的营地突然安静下来。文工团的大戏《邻家女》拉开了帷幕。
台上，那是一个被地主老财逼得家破人亡的故事。演到高潮处，老父亲为了给女儿治病，被逼得卖田卖房，最后甚至要卖儿卖女，却仍被狗腿子推倒在地，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踩在脚下。
演员声泪俱下，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
台下，起初，吕布的士兵们还带着看戏的轻松，但看着看着，笑容僵在了脸上。戏台上的那一幕，太熟悉了——那是他们在凉州、在并州、在中原大地上，无数次亲眼见过，甚至亲手参与过的场景。
“这……这演的不是俺老家隔壁的王二吗？”人群中不知谁低低地抽噎了一声。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曾经在刀口舔血、以为心早已硬如铁石的汉子，此刻眼眶竟都红了。
更有不少人，看着台上的惨剧，脸上的愤怒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逃避的羞愧。
他们低下头，不敢看身边的战友，肩膀微微颤抖——毕竟，他们自己也曾是那支烧杀抢掠的队伍中的一员，也曾是那些悲剧的制造者。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有人忍不住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滑落。
李大目站在后台，并没有去制止这种骚动。
他静静地听着台下那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愤怒的咆哮声，看着那些平日里只会喝酒赌钱的兵痞此刻泪流满面，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记名字”游戏让原本互不相识的士兵迅速熟络起来；
交流会上，老队员讲述人民军从封龙山逃难、井陉首义、建立太行山根据地的故事，听得新战士们热血沸腾；
诉苦大会上，有人哭着讲自己家人被豪强害死，有人讲自己被抓壮丁的经历，一声声控诉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变化在悄然发生。
吕布在帮乡亲们挑水、盖房时，被大娘夸了一句“吕师长真是好人”，竟然难得地红了脸，像个害羞的大男孩。
士兵们在劳动中，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尊重的滋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谁的私兵，而是真正为老百姓做事的人。
谷雨与李大目并肩而立，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时机，已然成熟。
一日，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划破长空，全军将士列队集结。
授巾仪式，正式开始。
老队员们双手捧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赤巾，走到新队员面前。那红色，是用茜草染就的，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红得惊心动魄，红得像一团团正在燃烧的烈焰。
没有激昂的长篇大论，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口号。
地间，只剩下凛冽的秋风呼啸而过，吹动着头顶的战旗发出“啪啪”的脆响。
老队员伸出粗糙却有力的大手，将赤巾郑重地系在新队员的脖颈上。
紧接着，老战士后退半步，“啪”地一声立正，对着新战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真诚：
“欢迎加入人民军，同志！”
新队员们看着胸前的红巾，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认可，也纷纷挺起胸膛，笨拙却坚定地回礼，眼眶微红地低声回应：
“请多指教，同志！”
这一声声“同志”，在空旷的操场上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冬日的严寒。
谷雨站在检阅台上，目光缓缓扫过队粒
他看到了吕布，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到吕布麾下的那些士兵，无数张曾经写满迷茫、麻木、暴戾的面孔。
但现在，变了。
在那抹红色的映衬下，那些眼睛里不再有往日的浑浊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澈与坚定。
风，吹得更紧了。
但士兵们仿佛感觉不到冷，因为他们的胸膛里，已经被那抹红色点燃了一把火。
谷雨深吸一口气，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红色”，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那不仅仅是一块布。
那抹红色，顺着血脉，已经真正注入了他们的灵魂深处，将来必化作了永恒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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