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厉声呵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亲信一脸愕然,连忙回话:“渠帅,今日不是同赵云那边和谈吗?不然敌军攻势,怎会这般缓和?”
张燕环视众人,沉声反问:“你们都这么想?”
“是啊!”亲信脱口应道,“全军上下,哪个不这么猜?”
张燕一声长叹,慨然低吟:“大贤良师所言果然不虚——道循环,损益相因,这世间从无无因之福,亦无无果之利!当时不懂,此刻才了悟,人世间,得失总相依啊。”
他话音一转,和声解释道:“唉,所谓和谈,不过是我的缓兵之计。偏偏那赵云也是个厉害角色,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索性将计就计,意图离间我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加戒备,万不可中了他的圈套!”
“属下明白了!”亲信恍然大悟,“总归就一句话:誓死追随渠帅!”
纵使得了这句承诺,张燕仍是心绪难平。他索性亲自巡营,挨个儿走进各营帐篷,将自己的立场与眼下的局势细细透,务求稳住军心。
行至一处杂牌营外时,帐内传出的窃窃私语,却让他脚步一顿,心头一沉。
“哼,他自己都想着投降,倒不许咱们半句实话!”
“住口!”紧跟着一声怒喝,震得帐内霎时安静,“休得妄议渠帅!渠帅所作所为,上对得起苍,下对得起咱们这些弟兄,岂容尔等胡言乱语?
咱们蛇山的汉子,生是渠帅的人,死是渠帅的鬼,谁再敢嚼舌根,休怪我翻脸不认人!都滚去歇着,明日好好守城,莫要误了大事!”
张燕心头蓦地一暖,已然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蛇山的张闿,是那支杂牌黄巾军的头领。此人素日口碑极差,张燕原也信了传言,却不料竟是讹传,对方竟能如此知情达理。
他正待转身,帐门被推开,张闿迎面走出,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恭敬道:“渠帅!”
“怎么还不去歇息?”张燕温声问道。
张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带着风霜的白牙:“习惯了,总得把弟兄们的铺盖、吃食都安排妥当,心里才能踏实。再,这夜里风紧,吹得人翻来覆去的,实在睡不着。渠帅不也还没歇着吗?末将倒有句糙话想跟渠帅。”
张燕闻言微微一怔:“你讲。”
张闿观察着张燕脸上的神色,道:“渠帅是咱们这一城的主心骨,身子骨可得保重好,别太操劳了。弟兄们跟着你,图的就是有个指望,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张燕眼中满是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关心。你也要注意休息。此番事了,我定向教主为你请功!”
“末将不求功名!”张闿挺直脊背,声音铿锵,“只求能为黄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对了渠帅,教主那边……可有新的指示传来?”
张燕沉吟道:“按路程算,指示早该到了。只是如今城外敌我混杂,信使怕是在路上耽搁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张闿身上,似是无意地问道:“依你之见,眼下这局势,该当如何应对?”
张闿略一思忖,沉声答道:“句实在话,咱们虽人数占优,可军中成分太杂,人心不齐,终究是个隐患。
真正能称得上精锐的,不过是渠帅麾下的黑山本部,还有教主带走的主力大军。依末将看,这胜负的关键,从不在这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在主力决战!
上策,是请教主率主力火速回援,咱们在城内死守待应,届时里应外合,定能大破敌军;
中策,则是连夜突围——如今敌军尚未形成合围,突围正是良机,等咱们与主力汇合,进可挥师夺回冀州根基,退亦可固守青、兖二州,徐图后计!”
张燕心中暗暗点头,这番话,竟与他所思所想分毫不差。他看向张闿的目光,又添了几分赏识,当下便与他站在营外,细细探讨起破敌之策,越聊越是投机,只觉相见恨晚。
就在两人谈兴正浓之际,一名值守兵卒匆匆奔来,神色急切地禀报道:“渠帅!营外有人夜访,带着教主的印信!”
张燕精神一振,连忙道:“快,随我去迎!”
来者是教主杨柳身边的亲信,名唤邵阳。一见张燕,他便风尘仆仆地拱手行礼:“渠帅。”
“一路辛苦。”张燕扶住他,开门见山问道,“教主可有何指示?”
邵阳抹去额角的风尘,沉声答道:“教主有令——坚守待援!教主已在整顿大军,待肃清后方隐患,便挥师北上,与渠帅夹击赤匪主力!”
张燕心头一沉,暗道一声不妙。
他眉头紧锁,直言道:“怕是不妥。如今黑山本部损失惨重,其余各部军心浮动,靠不住啊!这城池,怕是守不了多久!”
“渠帅的顾虑,教主早已料到。”邵阳叹了口气,解释道,“只是教主也有难处——若不先肃清内部的正本派余孽,主力大军一旦北上,后方便会空虚,届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正本派不过是些跳梁丑罢了!”张燕急道,“杂牌军中或许藏着几个,主力大军里绝无隐患!当下战局,速战速决才是上策!拖得越久,军中那些摇摆不定之辈,怕是迟早要生二心啊!”
“这些情形,教主何尝不知?”邵阳道,“正本派渗透到哪种地步,没人敢打包票。先清门户,再御外敌,也是不得已的必然选择。再者,教主素来信得过渠帅,还有一句原话交代。”
张燕连忙拱手,神色愈发恭敬:“请讲。”
邵阳一字一顿,沉声传下号令:“守住,就有办法。”
张燕只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终究是缓缓垂下肩膀,沉声道:“……也罢,谨遵教主号令。”
同一时刻,人民军大营。
一盏孤灯之下,赵云与徐庶正对着沙盘低语商议。
“今日的计策,已然奏效。”徐庶指尖轻点沙盘上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城内已有人暗中联络我们,愿投诚我军。
且据探子回报,杨柳此刻就在黄河岸边按兵不动,并未有进军驰援的迹象……但是,此人素来多谋,此举怕是疑兵之计,不可不防。”
他抬眼看向赵云,:“依我之见,明日当再施离间之计,待敌军军心彻底涣散,我军便全力攻城,速战速决!”
赵云颔首:“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我意亦是如此。”
翌日明。
赵云遣人备下酒宴,遣使者前往城头,邀张燕出城一叙。
张燕在城头望着城外使者,心中百般权衡,终究是咬了咬牙,回绝了邀约。
使者无功而返,赵云却不以为意。
他索性策马来到城下,扬声高呼:“飞燕兄!你我昨日坦诚相待,言犹在耳!今日何故不见?”
城头上,不少黄巾士兵闻言,脸上顿时掠过“果然如此”的神色,交头接耳间,军心悄然浮动。
张燕最终没有搭话。
等了片刻后,赵云勒转马头,抬手一挥。
身后的人民军应声而动,呐喊着向着城池发起进攻。只是那攻势,绵软得如同隔靴搔痒,全无破城的锐气。
城头的黄巾军见状,抵抗亦是有气无力,箭矢稀稀拉拉,刀枪懒洋洋地挥舞,竟与城下的攻势遥遥呼应。
一旁的邵阳看得心头一紧,急忙:“渠帅,这形势……和你先前的全然不同啊!还有,昨日你与赵云到底谈了些什么?”
张燕听得这话,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腥甜险些喷薄而出,解释道:“不过是赵云的离间之计罢了!”
邵阳瞥了眼张燕身边的黑山军,连忙点头,干笑道:“懂,末将懂!不过是些粗浅的离间把戏,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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