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渡口，浊浪拍打着船舷，卷起层层暗黄色的水花。
杨柳一袭玄色黄巾，立在船头，广袖被河风猎猎吹起，目光沉凝地望着北岸。
再过片刻，黄巾主力先锋便能踏上河北地界，掀起新的风浪。
待船稳稳靠岸，一人披头散发、满身尘土地疾步奔来。杨柳看清那人面容，瞳孔骤然一缩。
是眭固。
张燕麾下的副手，竟出现在此。杨柳心头一沉：眭固在此，要么是张燕大胜，遣他来报捷；要么，便是盐山战局已然溃败，他是逃出来的。
不等她开口，眭固已踉跄着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双手死死扒住船板：“教主！有机密要事禀报！”
杨柳挥退左右，只留严政等几名核心部将：“上船。”
船舱内。眭固伏地叩首，额头磕得“咚咚”响，先将盐山大败、张燕率残部退守南皮的消息和盘托出。
杨柳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早有预料。
一旁的严政却按捺不住，怒喝道：“好个眭固！张燕死守南皮，你却弃营而逃！”
“末将不是逃兵！”眭固眼神躲闪，“是奉张燕渠帅之命，拼死杀出重围来传讯的！若不是末将舍命，这般紧要的消息，怎能传到教主耳中！”
严政冷笑一声：“什么消息，竟要劳动你这位‘功臣’亲自跑一趟？张燕麾下就没有别人了？”
眭固不安地扫过舱内众人，喉结一阵滚动。杨柳抬手，止住严政的诘问，语气淡漠无波：“但无妨。”
眭固这才压低声音：“盐山之败，非是赤匪势大——是咱们教中，出了叛徒！”
杨柳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严政心头一跳，脱口而出：“是地公将军、人公将军？”
张梁、张宝一直是教内隐患，严政第一个便疑心到二人头上。
“不是！”眭固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俩依旧被秘密关押着。”
严政往前探了探身，追问：“那究竟是谁？”
眭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惊恐：“教内出了个‘正本派’。”
杨柳眉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严政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追问道：“正本派？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散布谣言，大贤良师早已秘封张远为枢使，”眭固的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惶惑，“那帮叛逆叫嚣，枢使才是大贤良师的正统接班人！盐山大营的弟兄，就是听了这些鬼话，才军心涣散的！”
严政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火乱颤：“一派胡言！”
杨柳却端起茶杯，不以为意：“不过是赤匪奸细混淆视听的伎俩，不过一时不察，让他们钻了空子。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惊慌。”
“是是是，教主英明！”眭固连连附和，脑袋点得像捣蒜，却又吞吞吐吐地抬眼，觑着杨柳的神色，“只是……还有一事，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柳瞥他一眼，眸光锐利：“赦你无罪，。”
眭固咬牙，硬着头皮道：“教中弟兄私下议论，……教主您和张远……这一场仗，不过是你们两口子的意气之争，到头来，受苦的却是咱们这些弟兄……所以，前线的弟兄们，根本无心作战，战斗意愿低得很……”
严政猛地转头看向杨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当初这谣言，分明是杨柳自己放出去的，他还苦劝过，可她执意为之，如今竟成了刺向自己的尖刀。
杨柳胸腔剧烈起伏，握着茶杯的指节泛出青白，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冷傲：“张远岂会承认这样的事？这倒不像他的作风。”
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过这谣言一旦传开，短期内看似对我不利，但长远来看，实则是件好事。
先这其中的道理。张远倘若借着这谣言来攻讦我，借‘枢使’争夺太平道正统，那他的人民军就会丧失其最根本的纯粹性。
你想想，人民军之所以能让那么多人追随，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他们那股子纯粹的革命性吗？
可要是张远真的打出两面旗帜，一边是人民军的旗号，一边又妄图扯起太平道旗帜，那他就和那些只为争权夺利的一般诸侯没什么两样了。
短期内，或许会因为这谣言吸引一部分太平道旧部的支持，看似对他有利。但从长远看，他的追随者们一旦察觉到这种变化，人心必然会浮动。
因为大家追随的是那个纯粹的、为底层民众谋福利的人民军，而不是一个野心勃勃、妄图通过不正当手段扩充势力的诸侯。
再者，张远曾经身中剧毒，身体根基已毁，寿元不长。”
杨柳到此处，稍稍停顿，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意味，余下的话没有明，但其中深意却不言而喻
“教主远见！”眭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可转瞬又想起一事，脸色再度发白，嘴唇哆嗦着，“还迎…还有一则谣言。”
杨柳指尖微微收紧，杯壁被攥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声音冷得刺骨：“。”
眭固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头埋得更低：“他们……张远才是大贤良师的亲生骨肉，您是外姓人，根本没有继承权……”
严政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杯哐当作响：“张远匹夫，卑鄙无耻！竟敢造此弥大谎！就不怕打雷劈吗！”
船舱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杨柳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惨白如纸。
良久，她才缓缓抬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下去吧。”
眭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他刚走，杨柳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溅在身前的案几上，猩红刺目，与烛火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严政等人脸色大变，却不敢贸然上前搀扶，只急声呼喊女道进来伺候。
杨柳摆摆手，眼底却燃着滔怒火，声音里满是恨意：“无妨……不过是一口气没上来……张远……我真是错看了他……我原以为他是个磊落君子，没想到……竟如此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严政迅速冷静下来，眉头紧锁，沉声分析：“教主，此事绝不是临时起意——其一，那正本派定是暗中布局已久，否则不会一击即中；
其二，这些阴私手段，不过是钻了咱们主力南下的空子，我军主力根基尚在，定然对教主忠心耿耿；
其三，我们应当即刻回师河北，与张远的赤匪决一死战，再清剿教内叛逆，以绝后患！”
杨柳缓缓摇头：“不。我军主力之中，定然也藏有叛逆。若贸然出击，再酿盐山大败那般祸事，大势便去矣。先肃清内部叛逆，再议出兵。”
“遵命！”严政躬身领命。
杨柳望向窗外，春风裹挟着河面上的湿冷气息，吹进船舱，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喃喃自语：“暖了……春来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张远……你做什么，我都能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竟要和我抢一个爹……”
当初，张角要当众公布她的身世，她却傲然回绝：“女儿能坐这个位置，凭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因为我是您的女儿。”
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一步错，步步错，竟让张远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与此同时，朝歌。
张远正站在高台之上，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各界代表，又望向会场中央那条醒目的标语“无惧风雨敢亮剑，众志成城勇破浪”，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第十二届人民军代表大会——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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