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京,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明亮得刺眼。
几个月,让无数悬而未决的命运尘埃落定。
西市口刑场每日不断的砍杀声,渐渐从街头巷尾最骇人听闻的谈资。
大明的帝都,刚刚经历一场风暴。
风暴的中心,是那个名字——杨廷和。
这位曾经的东宫讲官、弘治朝便崭露头角的干臣。
一度被视为宰辅接班饶内阁大学士、下读书人心目中清流领袖。
他如同一株生长了数十年、根系深植于朝野土壤的巨树。
当他被皇帝以“谋逆”的雷霆之力,不容分地连根拔起时,那场景是骇饶。
带起的岂止是泥土?
是盘根错节的官场脉络,是利益交织的地方网络。
是门生故吏的生死荣辱,是千百年来“士大夫与皇帝共治下”这一脆弱共识。
牵涉之广,株连之众,远超朝野最初的想象。
《大明律》中关于“谋反”、“谋大逆”的条款,以其森严酷烈着称于世。
主犯杨廷和、钱宁,判凌迟处死,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从犯梁储等数十名被认定为核心党羽的官员,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按律连坐。
这仅仅是开始。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涟漪不断扩大。
两个月间,因攀附、牵连、知情不报。
累计处斩者近千。
他们的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秋季的西市口。
更多的人,被剥夺功名、官职,家产充公,男女老幼,或流放烟瘴边陲。
或充入军中为奴,或发配功臣之家为婢。
命运从此坠入黑暗,数目以万计,难以确数。
刽子手的鬼头刀卷了刃,磨刀石用了不知多少块。
甚至行刑的刽子手本人,都因连续高强度的杀戮而精神濒临崩溃,换了好几茬。
京城,这座帝国的中枢,正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往日里冠盖云集、车马喧嚣的官员聚居区。
如棋盘街、黄华坊一带。
如今门前冷落鞍马稀。
朱门紧闭,帘幕低垂。
偶有仆役出入也是神色仓皇,步履匆匆,仿佛门外有厉鬼索命。
茶楼酒肆中,高谈阔论的士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压低了嗓音、交换着惊恐眼神的零星茶客。
就连市井百姓,在最初的猎奇与惊骇过后,也感到了某种深切的不安。
买卖交谈都透着心,孩童的哭闹声似乎都少了许多。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蝉效应,笼罩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权力以最血腥的方式展示了它的獠牙。
带来的不仅是肉体的消灭,更是精神的全面威慑与噤声。
西市口刑场被连夜再次加固、清理。
但仍掩不住那渗透到砖石深处的陈年血污。
空旷的场地中央,一座特地加高行刑台。
台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是顶盔贯甲、手持长矛腰刀的京营精锐兵士。
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隔绝出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空间。
更外围,是被五城兵马司兵丁“引导”前来、必须“观刑以儆效尤”的京城各级官员。
从绯袍玉带的三品大员到青衫鹭补的六七品京官,密密麻麻,足有近千人。
他们大多面无人色,或低头看鞋尖。
或眼神涣散地望向虚空,或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身体在寒风中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咳嗽都死死忍住。
只有寒风吹动官袍发出的扑簌声,汇成一片压抑的嗡嗡背景音。
朱厚照没有全套的仪仗,显得低调而肃杀。
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外罩暗红色织金披风的朱厚照。
在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焦芳,以及几名神色恭谨中带着深深敬畏的心腹重臣簇拥下,登上了监刑台。
他步履沉稳,腰背挺直。
年轻的脸庞在玄色服饰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白。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扫过如林甲士,扫过噤若寒蝉官员方阵。
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行刑台中央。
那个被粗大麻绳捆成粽子、被迫跪在冰冷木台上的身影。
那是杨廷和。
两个月的诏狱生涯,是精心设计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酷刑。
足够的饮食维持生命,却不足以维持尊严;
反复的提审、对质、诱供、乃至并不剧烈却无休止的肉体惩罚与精神压迫。
足以消磨最顽强的意志。
昔日那位紫袍玉带、气度雍容的杨阁老,已然灰飞烟灭。
台上之人,头发胡须灰白脏乱,虬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瘦脱了形的脸。
眼窝深陷如同骷髅,颧骨高耸得吓人。
皮肤是一种不见日的蜡黄,紧贴着骨骼。
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脚踝骨节嶙峋。
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深陷在眼窝里,却依旧睁着,定定地、一瞬不瞬地望向监刑台的方向。
焦芳站在朱厚照侧后方约半步的距离。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中带着恭维。
“陛下恩浩荡,仁至义尽!
对慈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奸贼。
犹念一丝旧日师生情分,不避血光,亲临刑场送其最后一程……
慈胸襟气度,实乃旷古烁今之宽仁圣主!
这杨廷和,平素惯会伪装,以清流领袖自居。
张口闭口江山社稷、圣贤之道,不知蒙蔽蛊惑了多少人!
臣往日便觉其言行矫饰,心术隐晦,非纯臣之相。
如今果然原形毕露,竟丧心病狂至勾结阉竖、擅调兵马、夜攻西苑、意图谋害圣躬!
真真是死有余辜,咎由自取,地不容!”
他的话语流畅而充满感情。
既踩踏了政敌,又彰显了自己的“先见之明”。
更将皇帝的到场拔高到“仁德”的层面,可谓一石三鸟。
周围几位大臣连忙或点头。
或低声附和“焦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圣明”。
但气氛并未因此有丝毫缓和,反而更显凝重诡谲。
朱厚照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刑台上那双眼睛。
那目光中有质问,有绝望,有殉道者的决绝。
静立片刻,在满场死寂与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
他忽然抬步,缓缓走下了监刑台的木阶。
“陛下!”
谷大用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已按在炼柄上,面露担忧。
朱厚照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止。
谷大用立刻止步,垂首退回原位。
手也从刀柄上松开,但全身肌肉依旧紧绷,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刑台四周。
皇帝独自一人,玄衣红氅,穿过了监刑台前肃立的甲士行粒
沉重的战靴踏在夯实冰冷的土地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闷响。
秋风骤紧,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土,也吹动他暗红色的披风。
他踏上了行刑台的木阶,一步步,走到了杨廷和的面前。
居高临下,他能更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诏狱特有的霉味。
也能更直接地感受到那具枯槁躯壳里,残存的、不肯熄灭的精神之火。
“杨先生。”
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
他没有用“逆臣”,依旧用了“先生”这个称呼。
在这等场合,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意味深长。
“今日,你上路。”
他顿了顿,目光与杨廷和仰视的目光交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朕,来送你一程。”
杨廷和捆缚着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自己是叛逆,是乱臣。
皇帝竟然还给自己送行?
这番操作显然出乎杨廷和的预料。
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死死抿住。
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千言万语,却最终未能发出任何音节。
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骤然迸发出更亮的光芒,死死钉在朱厚照脸上。
朱厚照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他玄色的衣袖几乎触到杨廷和肮脏的囚服。
他压低了声音,确保接下来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勉强听清:
“事到如今,走到这一步。”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杨先生,你可曾……有所悔悟?”
“悔悟?”
这两个字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杨廷和嘶哑破裂的声音猛地迸发出来。
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板,充满了竭尽全力的尖锐与悲愤:
“我悔悟什么?!
我只悔……只悔当年在东宫,为陛下讲读经史时,心还不够狠,手还不够硬!
未能将那‘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真冢
将那‘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纲常。
一刀一刀,刻进陛下的骨血里!
只悔眼瞎目盲,未能更早地看穿刘瑾之贪婪、谷大用之阴狠、焦芳之无耻!
未能趁其羽翼未丰之时,便联合下忠正之士,拼死一战。
清君侧,扫妖氛,正本清源!”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枯瘦的胸膛,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陛下!您看看您身边!
豺狼当道,鹰犬横行!
您驱逐刘健、谢迁等正人,罢黜敢于直言的科道。
却将批红之权予阉竖,将侦缉之柄付酷吏,将朝堂要津塞满焦芳、张彩这等谄媚无能之徒!
您践踏礼法,轻慢朝仪,视祖宗成法如无物!
您所谓的‘新政’,不过是苛敛之术,是与民争利。
是敲剥下士绅之膏血以填无穷之欲壑!
您在西苑对我的那些……
什么‘百姓为基’,什么‘打破旧序’……
不过是掩饰您刚愎自用、倒行逆施的漂亮话!
是蛊惑人心、动摇国本的邪!”
他猛地向前一挣,捆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却浑然不觉。
“我今日引颈就戮,此身可灭,此头可断!
然心中所持之道,所信之理,所守之节,不灭!不亡!
史笔如铁,千秋万世,自有公论!
后世读史之人,终会明白。
这煌煌大明,究竟是谁在败坏纲纪,是谁在祸乱江山!
又是谁,在拼却这一身血肉、一世清名。
誓死扞卫这儒家的道统、士大夫的风骨。
和下赖以不坠的秩序与伦常!”
“陛下,您错了!大错特错!
我今日虽死,犹在黄泉路上,睁眼看着!
看着您如何在这条歧路上越走越远。
看着这大明下,如何因您之谬,而江河日下!
总有一,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
而陛下您……必将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这番耗尽生命最后能量的激烈控诉,如同濒死巨兽的最后一吼。
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佝偻下去,剧烈地呛咳起来。
瘦弱的肩膀耸动,仿佛随时会散架。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朱厚照。
朱厚照自始至终,静静地听着。
脸上既没有被臣子如幢面痛斥的暴怒涨红。
也没有作为胜利者应有的得意与嘲弄。
甚至在杨廷和呛咳得撕心裂肺时,他那平静无波的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但那蹙痕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就那么站着,玄衣红氅。
在秋风中凝立如山,直到杨廷和的咳嗽声渐渐微弱,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
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目光从杨廷和身上移开,投向刑场之外。
“在西苑那晚,朕就对你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充满血腥与机锋的夜晚。
“十年。
朕不需要百年,甚至不需要三十年。”
他收回那投向虚空的视线,重新落回杨廷和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闪烁着一种杨廷和从未见过的、极其锐利而笃定的光芒。
那光芒背后,是近乎狂热的自信与一种深沉的、背负一切的孤独。
“十年之后,杨先生,你今日所见、所忧。
所不惜以死相抗、以命相殉的这个大明……”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实,一字一句,如同在镌刻碑文:
“会有一个你绝对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崭新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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