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宁的手心在衣袍上蹭了蹭。
湿冷的汗意却像粘腻的青苔，怎么也擦不净。
不紧张那是假的。
他们刚刚扳倒的可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刘瑾！
成了！
竟然真成了！
这念头让他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目光添了一丝兴奋。
“杨阁老，刘瑾已入彀中！
接下来是焦芳，还是谷大用？”
“焦芳？”
杨廷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剔骨的冷冽。
“根本不足虑。”
他微微侧头，烛光在他眼中映不出丝毫暖意。
“此人色厉内荏，首鼠两端。
陛下在时，他攀附得紧；
如今陛下昏迷，西苑隔绝，他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手中无兵，麾下无真正的死士，仅有那顶首辅的虚名和一套遇事便想和稀泥的庸碌心思。
他逃不出掌心。
稍后，一封盖着皇后宝玺、言及陛下病势骤变，需急议后事’的手谕。
便可轻易将他请到坤宁宫偏殿。
门一关，便是瓮中之鳖，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转沉。
“真正的心腹大患，是谷大用！”
钱宁心头一凛，方才那点因顺利而生的燥热瞬间冷却。
谷大用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沉甸甸的压力。
他钱宁在锦衣卫中也有不少心腹。
但谷大用不同，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这根子亲军毒刺真正的执柄人！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正牢牢守在陛下身边，守在西苑那铁桶般的宫禁之内！
自己手里的皇后懿旨固然锋利，可万一谷大用手中有陛下昏迷前留下的密旨，甚至只是一道口谕呢？
皇后的权柄再大，终究大不过皇帝。
届时，他们这清君侧便瞬间成了谋大逆，顷刻间就是万劫不复！
这念头让他背脊发凉，喉头发干。
“阁老所言极是！
西苑不破，谷大用不除，我等便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一旦让他察觉刘瑾出事，以他对陛下的忠心，很可能行极端之举。
或挟陛下以自重，闭苑死守；
他咽了口唾沫，没出那个更可怕的可能。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擒住谷大用！
只有攻入西苑，将陛下保护起来，我等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攻入西苑？”
杨廷和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钱公公，西苑守备之森严。
以我们眼下这点人手，想强攻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钱宁眉头紧锁，他自然知道困难：
“阁老明鉴，西苑确如铁桶。
但……若不尽快……”
杨廷和截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要快，但我们要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把脖子，伸到我们的刀下！”
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钱宁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谷大用何等样人？
他对皇帝忠心耿耿，警惕性极高。
怎么可能会自己走出来？
杨廷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残忍平静：
“钱公公，你忘了我们手里现在握着谁了吗？”
钱宁一怔：
“刘瑾？”
“不错。”
杨廷和微微颔首。
“刘瑾与谷大用，同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内臣。
一个掌批红权柄，联络外朝；
一个掌子亲军，宿卫宫禁。
他们或许并非挚友，但在陛下昏迷、外朝不稳的当下，必然会在心中相互忌惮。”
他踱了两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若我现在亲赴西苑辕门，手持皇后懿旨，惊慌失措地告诉谷大用。
刘瑾趁陛下昏迷，勾结外臣，密谋废立。
事机不密，已被皇后娘娘察觉并下旨擒拿！
然其在外朝余党甚多，恐狗急跳墙，危害宫闱，甚至可能冲击西苑，对陛下不利！
皇后娘娘特命我持旨前来，请谷公公速速商议护驾对策。
钱公公，你，谷大用会如何反应？”
钱宁顺着这思路想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谷大用恐怕不会轻信。
他与刘瑾共事多年，虽非知己，但基本的判断应樱
刘瑾是否有能力、有胆量在此时行废立之事？
动机为何？
阁老空口白牙，又值此敏感时刻，他必然怀疑。”
“他相不相信刘瑾谋反，一点都不重要。”
杨廷和的声音陡然转冷，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狞厉的杀意。
“重要的是，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必然会有什么反应！
西苑戒严，他肩负护卫陛下之全责。
任何可能危及陛下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心神紧绷。
当‘司礼监掌印谋反被捕’、‘其党羽可能冲击西苑’这样石破惊的消息。
由我手持皇后懿旨，亲自送到他面前时，他还能安然坐在瀛台之内，置之不理吗？”
钱宁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明白了！
杨廷和要的不是谷大用的信任，而是他的反应！
只要谷大用被这个消息引动，从西苑深处那最安全也最封闭的堡垒里走出来。
哪怕只是走到辕门口，哪怕只是隔着门缝对话……
机会，就来了！
“阁老是要引蛇出洞？”
钱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干。
“是请君入瓮。”
杨廷和纠正道，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
“他只要露头，只要注意力被我这番骇人听闻的辞和手中的懿旨吸引，哪怕只有片刻就是我们的机会。
西苑铁桶，难从外破，便从内取。
他出来了，西苑内群龙无首，戒备必分。
而他身边……”
杨廷和没有下去，但眼中的寒光已明一牵
钱宁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兴奋从脚底窜起。
狠！真狠！
这位平日里道貌岸然、言辞雅正的杨阁老。
用起计来竟是如此毒辣精准，直指人心最脆弱、最无法回避之处！
谷大用对陛下的忠心，反而成了勒死他自己的绞索！
“阁老此计，鬼神莫测！”
钱宁由衷叹服，再无半分疑虑。
“只要谷大用出来，哪怕只带三五亲卫，卑职也有把握让他有来无回！”
杨廷和眼神幽深。
“不能惊动西苑内的大批守卫，不能让他们察觉首领已失。
更不能引发大规模骚乱。
要快，要静，要干净利落。
之后，我们才能以皇后娘娘的名义，暂时稳住西苑。”
他不再多言，转向钱宁，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硬，如同在敲击战鼓：
“钱宁，你立刻从东厂和已绝对控制的那部分锦衣卫中，挑选最精干、最熟悉西苑地形、下手最黑最稳的好手！
人数不必过多，贵精不贵多，三十人足矣，但必须是以一当十的死士！
备好弓弩、短娶吹箭、麻药、绳索，一切要悄无声息解决战斗的家伙。
你们的任务不是强闯，不是攻坚，而是‘斩首’！
潜伏于辕门外我指定的位置，等我信号。
信号一发，我要你们在五息之内，解决谷大用及其随身护卫。
不能让他们发出任何有效的警示！”
钱宁神色肃然，重重抱拳：
“卑职明白！定挑选最得力的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而我，”
杨廷和整了整身上紫色的官袍。
“我会亲赴西苑辕门，去演这场求援的戏。
我会让他，不得不出来见我。”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外面，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一切声响与形迹。
只有远处紫禁城巍峨的轮廓，在极其黯淡的星光下沉默匍匐。
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暗夜杀局，已然布下。
“记住，”
杨廷和最后叮嘱，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今夜过后，要么我等执掌乾坤，要么身死族灭，为下笑。
各自珍重。”
钱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犹豫、乃至最后一丝人性中的不安，都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
他眼中只剩下野兽般的凶光与赌徒似的狂热：
“阁老放心！
钱宁愿为前驱，死不旋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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