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紫禁城，巡更的梆子声遥远而空洞，甲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
杨廷和如同一个熟知巢穴每一处缝隙的夜枭。
巧妙地避开明处的灯火与岗哨，身影在殿宇廊柱的暗处时隐时现。
他并未返回内阁值房，也未去任何可能被注意的衙署。
而是径直来到了文华殿后一处存放典籍、平日人迹罕至的配殿。
配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黯淡星光，勉强勾勒出几个早已等候在此、如同雕塑般沉默的身影轮廓。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正是钱宁。
他脸上惯常的谄媚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猎食前的紧绷与冷厉。
在他身后，是七八个同样黑衣黑裤、气息内敛、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的东厂精锐番子。
“如何？”
钱宁迎上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
杨廷和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卷懿旨。
在微弱的光线下迅速展开，让那方鲜红的“皇后之宝”印鉴清晰映入钱宁眼帘。
虽然看不清具体文字，但这印鉴本身，在此时簇，就是最具分量的令牌。
钱宁瞳孔骤缩，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
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决绝的凶光。
“人手已齐，司礼监外围的钉子已就位，刘瑾今夜当值，就在他自己的值房里。”
“好。”
杨廷和收起懿旨，声音冷硬如铁.
“按第二套方案。
你带人伏于值房外隐蔽处。
我先去‘请’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请不动，或内有异动，你便持懿旨，带人直入，以‘皇后有急事相召，关乎陛下安危’为名，务必当场拿下，死活不论！
绝不可让他逃出值房，或发出任何警讯！”
“明白！”
钱宁狞笑一声，露出一口白牙.
“阁老放心，那老阉狗身边几个硬手，我早摸清了。
今夜，他插翅难飞！”
杨廷和不再多言，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整了整身上紫色的官袍，将那份属于内阁大学士的沉稳气度重新凝聚在脸上。
他独自一人，迈着不疾不徐却目标明确的步伐，向着司礼监值房的方向走去。
司礼监值房位于紫禁城东北隅，紧邻乾清宫，灯火彻夜不息。
此刻，值房外廊下站着几名身材魁梧、眼神警惕的带刀宦官，显然是刘瑾的亲信护卫。
远远看到杨廷和的身影，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拱手拦阻。
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杨阁老？夜深了，刘公公正在处理紧要文书，吩咐了不见外客。
阁老若有要事，不妨明日……”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陛下龙体安康，必须即刻面见刘公公！”
杨廷和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威压。
“一刻也耽误不得！速去通禀！”
那宦官见杨廷和面色凝重，不似作伪，又听涉及“陛下龙体”。
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完全阻拦，低声道：
“阁老稍候，容的进去禀报。”
转身推门进了值房。
值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刘瑾正半倚在铺着锦褥的檀木大椅上，闭目养神，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他听到禀报，他眼皮微抬，露出一丝疑惑。
“杨廷和？这么晚了……还拿陛下事？”
他沉吟片刻，嘴角撇了撇。
“让他进来吧。倒要看看，这位杨阁老，能有什么‘十万火急’。”
宦官应声而出，对杨廷和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廷和迈步进入值房，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除了刘瑾，只有两个伺候茶水的火者，以及刚才通禀的那个护卫宦官侍立在门内。
他心中稍定，面上却愈发显得沉重焦急，对着刘瑾匆匆一揖：
“刘公公，大事不好了！”
刘瑾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打量着杨廷和：
“杨阁老，何事如此惊慌？
坐下慢慢。”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不得！”
杨廷和疾步上前，却又在距离刘瑾数步外停住。
“西苑方才传出急讯！陛下病情骤然恶化，呕血不止，李言闻已束手！
谷大用封锁消息，意图不明！
皇后娘娘惊闻噩耗，已急召我等入宫商议，特命下官先来请刘公速往坤宁宫！
事关国本存续，社稷安危，请刘公即刻移步！”
这番话半真半假，语气惶急，表情逼真。
尤其是抬出了“皇后急召”和“陛下呕血”这两个极具冲击力的信息。
刘瑾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慌乱。
陛下病重他是知道的，但“呕血不止”、“谷大用意图不明”……
这些信息太具爆炸性。
而皇后急召……
深更半夜，皇后绕过所有内廷常规程序，直接让外朝阁臣来“请”他这个司礼监掌印？
疑窦顿生！
刘瑾毕竟是历经风雨的老狐狸，最初的震惊过后，警惕心立凯升。
他并未起身，反而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锐利地盯住杨廷和。
“哦？皇后娘娘急召？
为何不是宫中内侍传旨，反倒是杨阁老亲自来请？
谷大用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杨阁老，此事蹊跷，还需核实。”
“来不及核对了！”
杨廷和显得更加焦急，甚至上前一步。
“刘公公！此刻每耽误一刻，都可能酿成滔大祸！
皇后娘娘就在坤宁宫等候，圣命难违啊！
下官岂敢假传懿旨？
您看……”
他作势要从怀中取物，像是要出示凭证。
就在刘瑾注意力被杨廷和动作吸引的刹那——
“砰！”
值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钱宁一马当先，手持那卷赫然展开的懿旨，厉声高喝：
“奉皇后娘娘懿旨！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勾结外臣，窥测圣躬，趁陛下病重，意图封锁宫禁，图谋不轨！着即拿下！”
他身后，数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迅猛扑入，两人直取门口那名护卫宦官，动作快如闪电，捂嘴、扭臂、按倒，一气呵成，未容其发出半点声响。
另外几人则如猎豹般冲向刘瑾！
变故突生！
刘瑾惊得魂飞魄散，霍然站起，撞翻了手边的茶盏，厉声尖叫：
“大胆！你们敢……钱宁！你疯了不成！咱家是司……”
他想呼救，想斥责，但巨大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声音都变流。
两个火者早已吓傻，瘫软在地。
扑向刘瑾的番子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一人铁钳般的手已扼向其脖颈，另一人扭住其手臂，第三饶膝盖重重顶在其后腰！
刘瑾那点力气如何能与这些精心训练的执行者抗衡？
瞬间就被死死制住，嘴巴被一块早就备好的破布塞紧，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瞪着杨廷和，里面充满了惊骇、怨毒和难以置信。
杨廷和站在原地，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冷冷地看着被按倒在地、徒劳挣扎的刘瑾，如同看着一只掉入陷阱、濒死哀鸣的老兽。
钱宁将懿旨收起，上前一步，对着杨廷和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完成猎杀的残忍快意：
“阁老，成了。”
“清理干净，封存所有文书印信，控制此处所有宦官，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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