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辕门。
火把在夜风中挣扎跳跃，将辕门前一片不大的区域照得通明。
高大的辕门紧闭，铁皮包裹的厚重木门上，铜钉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杨廷和独自一人，缓步走入这片被火光切割出的光明之郑
他身上紫色的仙鹤补子官袍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肃穆庄重。
与周遭森严的甲兵格格不入。
他在紧闭的辕门前数步处停下，对着门楼方向，提高了声音。
“本官杨廷和，有十万火急、关乎社稷存亡之事。
必须即刻面见谷大用谷公公！
请速速通禀！”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撞在厚重的门板上，带着回响。
门楼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片刻后，一个身着锦衣卫旗服饰的头目从门缝后露出半张脸，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杨廷和。
他认得这位杨阁老。
但戒严令是谷公公亲口所下，铁律如山。
“杨阁老，”
旗拱手，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不容商榷的疏离。
“谷公公有严令，陛下静养期间，西苑全面戒严，任何人不得入内，亦不得打扰。
阁老若有要事，可由卑职代为转达谷公公。”
“转达不得！”
杨廷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得急，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此事关乎陛下生死，关乎宫闱存续，岂是儿戏？
片刻也耽误不得！”
他猛地举起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卷明黄绢帛，火光照耀下。
皇后之宝的鲜红印鉴赫然夺目！
“本官奉皇后娘娘紧急懿旨而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狼子野心，勾结外臣。
趁陛下昏迷之际，密谋废立，行大逆不道之事！
幸赖祖宗庇佑，皇后娘娘明察秋毫，已下旨将其擒拿！”
此言一出，门后的锦衣卫旗脸色骤变，瞳孔收缩！
杨廷和语速极快。
“然刘瑾经营多年，其党羽遍布内外，今见事败，恐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外朝已有不稳迹象，京营亦传异动！
皇后娘娘深恐奸党丧心病狂，冲击宫禁，惊扰圣驾。
特命本官持旨前来，与谷公公共商护驾安宫之策！
此事千钧一发，危如累卵！
尔等速速禀报谷公公，请他出来接旨议事！
若因尔等延误，致使奸党阴谋得逞，惊了圣体，坏了社稷。
尔等便是粉身碎骨，也难赎其罪！”
这番话，如同连珠炮般轰击在守卫的心头。
信息太过爆炸——刘瑾谋反？
已被皇后擒拿？
余党欲冲击宫禁？
还有皇后懿旨为凭！
那旗脸色白了又青，握着刀柄的手都出了汗。
他不敢再拦，也深知此事绝非自己所能转达或决断。
“阁……阁老稍候！
卑职这便去禀报谷公公！”
旗的声音都变流，匆匆丢下一句，转身便朝着西苑深处飞奔而去。
辕门前，重归短暂的寂静。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规律巡逻的脚步声。
杨廷和站在原地，宽大的袍袖之下，双手微微握拳，指尖冰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辕门之外，钱宁带领的心腹死士，已经无声地潜行到了辕门附近，只待致命一击的时机。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与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辕门内传来。
“轧——呀——”
沉重的辕门并未洞开，只拉开了侧方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门。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内光与暗的交界处。
谷大用。
他并未穿官服，只一身寻常的深青色宦官常服，浆洗得笔挺，衬得他精瘦的身形愈发挺直如松。
那双眼睛——此刻正冷冷审视着杨廷和。
他站在门内，一步未出。
那道门槛，仿佛是他心中最后的安全界限。
“杨阁老，”
谷大用开口，声音干涩，平静无波。
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深夜至此，手持懿旨，所言之事……石破惊。”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杨廷和手中那卷明黄，最后定格在杨廷和脸上，一字一句问道：
“不知懿旨内容，可否让我一观？”
杨廷和心中冷笑，老狐狸，果然谨慎至极。
他面上却适时地露出理解与敬佩的神情，将手中懿旨向前递凛，却又巧妙地控制着距离。
只让对方能清晰看到卷首的题签和末尾那方鲜红刺目的“皇后之宝”印鉴，具体文字则隐在卷郑
“谷公公谨慎持重，乃护卫圣躬应有之义，我十分佩服！”
杨廷和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同舟共济的感慨.
“具体细节，涉及宫闱机密，皇后娘娘千叮万嘱，需与谷公公当面密议。
不可假手他人，更不可于此处喧哗。”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传入谷大用耳中，也隐约飘向门内竖着耳朵的守卫：
“陛下昏迷，龙体欠安，奸人环伺于外，虎视眈眈。
娘娘身处深宫，外朝情势不明，能全然信赖、托付陛下安危者，唯谷公公一人而已！
此刻，刘瑾虽已就擒。
然其在外朝余孽未清，动向不明。
我离宫前，已闻焦芳等人举止诡异，京营之中亦有不安流言。
娘娘深感孤立无援，彷徨无措。
特命下官冒死前来，恳请谷公移步至直房。
共商如何稳定内外，保陛下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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