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廷和的书房内。
梁储得到皇帝落水的消息。
他眼神满是欣喜。
费心谋划了这么久,终于成功了!
钱宁!果然是能办事的!
“好!好!”
他忍不住以拳击掌。
“钱宁此事办得漂亮!”
“事情有些奇怪。”
他话音未落,杨廷和的声音就缓缓响起。
“按钱宁最初回报的布置。
他们选定的地点,是在浦江下游一处水流湍急、多有暗礁旧桩的险要河段。
船行至彼处,因意外触碰水下障碍而倾覆。
一切顺理成章,难以查证。”
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般幽暗。
“可据方才急报所言,陛下落水时,船队尚在清浦江中游。
离那预设的绝地,还有一段距离。”
梁储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此事细细想来,着实蹊跷得紧。
陛下虽年少,却非文弱之君。
弓马骑射堪称娴熟,宣府应州都闯过来了。
身边护卫皆是精选的悍卒。
怎会在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江面,无缘无故就不慎落水?
而且偏偏赶在钱宁预设的陷阱之前出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这会不会是……”
“会不会又是陛下将计就计,故意为之?
像在江南引徐家反水那样,再来一场引蛇出洞的诡计?”
梁储出了他们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恐惧。
少年皇帝的心思之深、手段之诡,早已在他心中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每一次看似山穷水尽,那少年总能柳暗花明,甚至反戈一击。
有时候少年皇帝根本不像人,更像是一个魔鬼。
杨廷和缓缓点零头,脸上没有丝毫惊异.
梁储所的,正是他心中反复盘桓的疑虑。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审慎.
“陛下的机变,你我领教过不止一次。
越是看似顺利,越有可能暗藏玄机。”
梁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刘瑾和焦芳想必也该收到风声了,他们那边有何反应?”
杨廷和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他放下茶盏,才缓缓开口。
“我刚从内阁值房回来。焦芳……”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已然是慌了手脚,六神无主。
情急之下,竟提出要联合刘瑾,封锁京城九门,严禁任何热出入。”
梁储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封锁九门?
他焦芳是急昏头了么?
这不等于举着喇叭告诉全北京城,宫里出了大的事?
如此昏聩的主意,绝非作伪能想得出来。”
他思索片刻,判断道。
“从焦芳这等失措的反应看,消息恐怕假不了。
陛下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话虽如此,”
杨廷和却依旧摇头,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
“但板上钉钉四字,此刻来,还为时过早。
此事牵扯之巨,关乎国本,系于你我身家性命乃至九族祸福。
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那杨阁老的意思是?”
梁储看向他。
“等。”
杨廷和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等到确凿无误的消息传来。
确认皇帝已然危在旦夕,或是龙驭上宾,我们才能动。”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大明舆地全图》前,手指虚点北京的位置:
“如今京中,内有刘瑾提督东厂、监控内廷、爪牙遍布;
外有焦芳坐镇内阁、名义上总领百官。
更有江彬等一干因陛下宠信而骤然显贵的武臣,盘踞京营要津。
整个京城,至少在明面上,依旧牢牢控制在陛下手郑”
他转过身,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声音低沉。
“此时我们若沉不住气,贸然动作,妄图在这看似铁桶一块的局面里掀起风浪。
不仅难度极大,而且极易被人抓住把柄,扣上一顶趁主危而作乱的滔罪名。
届时,无须陛下醒来,刘瑾的东厂、江彬的京营,就足以将我们碾为齑粉。”
杨廷和很明白,如今敌众己寡,他只有一次机会。
动,则须雷霆万钧,一击必中;
不动,则需如磐石沉稳,不露丝毫破绽。
“阁老的是!
只要等到陛下崩逝的消息坐实。
遗诏未立,储君未定时。
这盘棋才真正轮到我们落子!”
对于杨廷的想法,梁储很赞同。
“不错。”
杨廷和缓缓颔首。
“张太后虽已薨逝,但中宫皇后仍在。
子崩逝,国无储君。
依祖制旧例,当由皇后颁下懿旨,会同内阁、司礼监及在京勋贵重臣。
共议嗣君人选,以定国本,安社稷。”
他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语气却平静无波。
“当今子与皇后关系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
皇后出身书香清贵门第,谋年我辈文臣力主册立。
这些年在宫中,形同虚设,饱受冷落,与陛下几无恩爱可言。
试想,若有朝一日,风云突变,她手中突然握有了决定帝国未来君主的权柄……
她会如何抉择?
是会甘心继续做那深宫中无声无息的影子?
还是会紧紧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为自己,也为她的家族挣出一片崭新的地?”
“皇后皇后娘娘定然会站在我们这边!
她需要外朝的支持来确立权威、稳固地位!
而我们,正需要她那份来自中宫法统的诏命!
此乃作之合!”
“正是此理。”
杨廷和的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寒光逼人。
“届时,以皇后懿旨为名,清除君侧奸佞,整肃朝纲,拨乱反正。
然后,再从宗室近支中,择选一年幼温良的贤王之后,迎立为嗣君。
叔厚,你觉得,到了那般境地,这看似死局的棋盘。
是不是顷刻间,便海阔空,任我纵横了?”
名正,则言顺。
言顺,则事成。
如今杨廷和要做的,便是耐心蛰伏,暗中绸缪,联络同志,做好准备。
静待那艘载着昏迷子的御舟抵达北京。
“好!此计大妙!”
梁储抚掌低赞,眼中燃着熊熊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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