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阁老!”
梁储见到杨廷和,来不及寒暄,掩上房门后,便压低声音急道。
“南京最新的消息!
宁王朱宸濠,没有返回南昌封地。
而是跟着陛下的御舟船队,一同北上了!”
杨廷和微微一顿,清瘦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宁王……随驾回京?”
杨廷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这倒真是出乎意料。”
在杨廷和看来,宁王已经立下了功劳。
皇帝必然会将宁王放回南昌。
可让杨廷和没有想到的是。
皇帝竟然要带着他回京?
“何止出乎意料!”
梁储在紫檀木椅上坐下,却如坐针毡。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江南的血还没流干,他就要把宁王这把染血的刀,直接带回北京来?
他是嫌北京城还不够乱,非要再插进来一个让满朝文武都侧目、甚至切齿的藩王吗?”
杨廷和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宁王在江南,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遭恨的一把刀。
他用宁王灭了王家,震慑了其他各家。
也让宁王彻底背上了‘屠戮士绅’、‘宗室酷吏’的恶名,再无退路。”
他缓缓分析。
“如今不带他回南昌,反而带回北京……”
“陛下是想借着宁王这把‘谋逆’的刀。”
杨廷和的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将北京城里那些或明或暗幕后主使、全都给逼出来,找出来。
最后,再顺藤摸瓜。”
梁储倒吸一口凉气:
“找出幕后主使?
陛下他……他竟然如此之狠!
他这是要一网打尽啊!”
皇帝已经在江南杀了无数人,竟然不知道住手?
毫无宽仁之心。
昏君啊!
隐藏在最深处的幕后主使是谁?
不就是面前的杨阁老吗?
宁王在南昌起兵,是杨廷和一手策划的。
目的就是为了用宁王之乱,将皇帝拖在江南。
然后用鞑靼破关这样的威慑,让皇帝停止新政,改弦更张。
可谁都没有想到。
皇帝太狡诈了。
他竟然用陆完带兵平乱。
自己悄无声息到了西北。
唉!
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梁储还满是愤慨。
若是当今陛下是先帝那样的明君。
又何需他们如此劳心劳力?
“不然呢?”
杨廷和瞥了他一眼,眼神闪过一丝冷冽。
“陛下南下,不仅仅是为了铲除几个不听话的江南世家?
他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整肃朝野内外所有可能妨碍他推行新政、集中皇权的势力!
江南是第一步,北京,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宁王,不过是他抛出来的又一块探路石。
或者,是一面吸引火力的盾牌。”
梁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那……那我们……”
“我们?”
杨廷和打断了他,手指再次重重地点在清江浦的位置上,声音低沉而决绝。
“他想要找出幕后主使,那也得先有命回到北京才校
可惜啊,他永远也回不来了。”
梁储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忧色难掩。
“杨阁老,话虽如此,可我心中总是不安。
陛下太狡猾了。
从清除王岳到硬撼顾命。
从御驾亲征到清洗江南。
哪一次他不是看似行险,实则步步为营,最终占据上风?
我们这次的谋划,会不会又被他看破?
或者,中途出现什么我们无法预料的变故?”
“以往是以往,这次不一样。”
杨廷和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显坚定。
“他已经坐上了船,我们的计谋,就成功了一半。
水路漫长,看似安稳,实则处处皆是机会。
御舟虽大,人员虽众。
但环境相对封闭,行程相对固定。
远比在陆上行宫或京城大内,更容易制造‘意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至于钱宁……
此人贪权好利,机巧善变,不是易于掌控之辈。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可靠。”
“可靠?”
梁储有些疑惑,钱宁还可靠上了?
“我们给他的承诺不低。
事成之后,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都让他一个龋任。”
掌印太监,就是内廷真正的第一人。
再加上提督东厂呢?
这个诱惑,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更重要的是,此事一旦开始,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让皇帝‘意外’落水,无论成与不成,只要他做了,就留下了致命的把柄。
停止?
停止就是死。
为了活命,为了那触手可及的滔权势,他必须完成这个使命,而且必须成功。
皇帝能防范外人,能防范明处的敌人,但他能时时刻刻防范身边最亲近的人吗?
梁储默然。
钱宁是锦衣卫千户,又负责皇帝贴身护卫与部分仪仗安排。
尤其在船上,接近皇帝的机会极多。
由他来做这件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
“杨阁老,”
梁储压下心头的不安,问道。
“具体准备在何处行事?”
杨廷和的手指,坚定地按在地图上那个已被他圈点了无数次的位置。
“清江浦。”
“簇隶属南直隶淮安府,是运河沿线重要的漕运枢纽。
河道在此处较为宽阔,但水下情况复杂。
有暗流,亦有历年漕船沉没遗留的障碍物。”
杨廷和的声音如同在布置一场战役。
“御舟庞大,吃水深,在此处转向或经过某些复杂河段时。
最易‘意外’触碰水下之物,导致船体受损。
而一旦出事,慌乱之中,人员落水,再‘正常’不过。”
“我们的人,早已安排妥当。”
他继续道。
“一部分混入清江浦码头力夫、漕丁之中,一部分则扮作沿岸的渔民或商贩。
届时,钱宁只需在合适的时机,制造一些‘巧合’。
比如御舟某处不太起眼的护栏‘恰好’松动。
或者皇帝临栏观景时,脚下‘意外’打滑……
只要皇帝落水,我们埋伏在附近水下和船上的‘自己人’,便会立刻‘奋勇’跳下水‘营救’。”
梁储皱眉:“营救?那我们……”
“自然是营救不力,或者……‘营救’过程中,再出些的‘意外’。”
杨廷和的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水下一片混乱,暗流涌动。
救援之人‘心急如焚’、‘手忙脚乱’。
甚至‘不慎’被挣扎的皇帝带入更深的水域,或者‘慌乱织未能抓住陛下的龙体……
都是有可能的。
事后追查,也只能怪水流太急,救援不及,命如此。”
梁储感到喉咙发干:
“那事后总要有人承担责任吧?
如此大事,不可能轻易遮掩过去。”
“自然需要有人负责。”
杨廷和理所当然地道,仿佛在一件早已备好的祭品。
“首当其冲的,就是钱宁。
他是御前近侍,负责皇帝贴身安危,皇帝落水,他护卫不力,罪该万死!
届时,朝议汹汹,都必然要拿他祭刀,以平息众怒,也给下人一个交代。”
“可钱宁若是反咬一口……”
梁储担心。
“他不会有机会。”
杨廷和语气森然。
“事成之后,混乱之中,我们的人会确保他‘羞愧自尽’,或者‘意外’死于抢救皇帝的混乱现场。
一个死人是不会话的。他只会留下一个‘护主不力、畏罪自杀’的结局。”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单单一个钱宁,份量还不够,或者有人觉得内侍不足以担全责……
那就再加上一个——江彬!”
梁储瞳孔一缩。
江彬,同样是皇帝身边得宠的武臣。
以勇武谄媚着称。
掌管部分京营兵马,与钱宁素有勾结,又互为争宠对手。
“此人狡诈跋扈,与钱宁乃一丘之貉。
且他掌管部分随驾护卫,御舟安全,他亦有责任。”
杨廷和冷冷道。
“到时,只需稍加引导,便可将其与钱宁绑在一起。
或是追查中发现他与钱宁早有勾结,意图不轨;
或是他‘救援’过程之指挥失误’、‘延误时机’……
总之,这两人,都不是我辈中人,是奸佞之臣、幸进之徒,留之何用?
正好借此机会,一并铲除。
既可平息众怒,又可为我辈正人君子,扫清君侧!”
这番话得冠冕堂皇,将一场弑君的惊阴谋,包装成了“清除奸佞”、“不得已而为之”的“正义之举”。
甚至隐约暗示事成之后的政治清洗。
梁储听得心头狂跳,既有对计划之周密狠辣的惊惧。
也有一种被卷入历史洪流、即将参与塑造帝国未来的病态亢奋。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敲在人心上。
窗外,暮色渐浓,将庭院中的古树染成一片沉郁的墨绿。
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为深重的黑暗。
梁储知道,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从他们默许甚至暗中推动江南某些势力与皇帝对抗开始,
从他们察觉到皇帝彻底整顿朝纲的决心已无法用常规手段阻止开始,
这条通往权力巅峰、也通往无底深渊的道路,就已经铺在了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入心底,沉声问道:
“那……清江浦那边,具体安排何时启动?
我们这边,又该如何策应?”
杨廷和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封密函,递给梁储:
“具体时日,需看御舟行程。
钱宁会伺机而动,我们的人日夜潜伏,只待信号。
北京这边,我们要做的,就是‘稳’。
陛下‘意外’驾崩的消息传来之前,一切如常,甚至要比往常更加恭顺勤勉。
尤其是对刘瑾和焦芳那边。
这两人是皇帝的鹰犬,若是让他知道把柄,还不知道整什么幺蛾子呢?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便要立刻以稳定朝局、拥立新君为第一要务!
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在此‘多事之秋’。
至于嗣君人选……”
他没有明,但梁储自然明白,他们早已有过默契的商议。
“我明白了。”
梁储接过密函,只觉得那薄薄的几页纸重若千钧。
他将其心藏入怀中,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廷和站在那幅巨大的运河图前,背对着他。
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杨阁老,”
梁储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最后的确认。
“此事……当真万无一失?”
杨廷和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地图上那条蜿蜒北上的蓝色水脉。
望着那个被重点标记的“清江浦”,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谋事在人,成事在。
我们已尽人事,剩下的就看命。
是否真的,厌弃了这位离经叛道、搅得下不宁的少年子了。”
梁储不再言语,轻轻拉开房门,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渐浓的夜色之郑
书房内,杨廷和独自矗立良久,直到仆役掌灯进来,他才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醒来。
他挥手屏退下人,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告诉所有人,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动用何等手段,惊起多大的波澜……
绝不能让那条船,载着那个人,活着驶入通州,踏进北京城半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否则……”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凝滞了。
“今日在这盘棋上的每一个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是死在诏狱的刑架上,就是死在身败名裂、九族尽诛的圣旨下。
记住,是所有人。”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
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沉寂了片刻。
随即,一个同样压得极低、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嗓音,短促、干涩,却带着一种执行死士般的笃定。
穿透窗隙,清晰地送了进来:
“阁老放心。”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用全部的意志立下誓言:
“此事,绝不会有任何‘万一’。”
没有多余的保证,没有慷慨的陈述。
只有这十几个字,如同铁砧上敲下的烙印。
窗内,杨廷和没有回应。
他缓缓合上了那道缝隙,将冰冷的夜风与那句致命的承诺,一并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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