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启程之日。
龙江关码头附近早已戒严。
水波不心江面上，庞大的御舟船队静静停泊，旌旗在微风中轻展。
朱厚照看着前来相送的官员，做着最后的交待。
“傅容，朕北返后，江南新政要尽快推校
清丈田亩、重定税赋、安置流民这三件大事，乃重中之重。
严嵩留任南京户部尚书，总揽其事。
你要倾力配合，一应所需人力、物力。
乃至地方卫所官兵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
皆需你从中协调，全力支持。”
傅容闻言立刻躬身，神色肃然：
“皇爷放心，奴婢省得。
严尚书所行，皆是奉皇爷旨意，利国利民之举。
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为其扫清障碍。
确保皇爷新政在江南落地生根，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深知皇帝对江南局势的重视，更明白严嵩此刻简在帝心，手握皇帝赋予的尚方宝剑。
配合严嵩，就是忠实地执行皇帝的意志。
“好，”
朱厚照点点头。
“你是个明白人。
江南稳定，新政有成，朕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但若有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甚至暗中掣肘者……”
皇帝没有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让傅容脊背发凉。
“奴婢明白！
奴婢一定瞪大眼睛，盯紧各方，绝不让任何人坏了皇爷的大事！”
傅容连忙保证。
“严嵩，”
朱厚照把目光转向严嵩，语气郑重。
“朕将江南钱粮、田土、户籍之事尽托于你。
清丈田亩，是为均平赋役，抑制兼并；
安置流民，是为稳定地方，增加户口。
此二者，关乎江南长治久安，亦关乎朝廷岁入根本。”
“朕留傅容助你，许你调动部分留都守军维持秩序之权。
朕只要结果。
田亩清丈明白，赋役册籍更新，流民得以安置。
江南税赋稳步增加，社会秩序恢复稳定。
可能做到？”
严嵩撩袍跪倒，声音沉稳有力，透着无比的决心：
“陛下信重，授臣以方面之任，寄臣以社稷之望。
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
江南之事，臣必夙夜匪懈，遇阻则破，遇奸则除！
定将陛下新政之策，一一落到实处。
厘清田亩，安辑流民，充盈府库，稳定江南！
若有不逮，请陛下治臣之罪！”
“好，朕信你。”
朱厚照颔首。
“起来吧。具体章程，你的奏报可直接递通政司，直送朕前。”
“臣，遵旨！谢陛下！”
严嵩再拜，起身时，眼中满是坚定。
朱厚照不再多言，在谷大用、钱宁及大批锦衣卫、宦官的簇拥下，登上龙舟。
“起锚——”
随着礼官悠长的唱喝，沉重的铁锚绞起，巨大的船帆在风中缓缓张开。
龙舟率先移动，庞大的船队依次启航，缓缓驶离码头。
逆着长江水流，转入通往北方的运河河道。
“恭送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渐行渐远，最终淹没在江风与船桨破水声郑
船队消失在运河拐弯处许久，码头上恭送的官员们才逐渐散去，各怀心思。
傅容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正准备登轿返回衙署的严嵩身边。
“严部堂。”
傅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为礼。
“傅公公。”
严嵩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部堂此番留镇江南，肩挑重担，我钦佩不已。”
傅容笑道。
“日后新政推行，但有需要我出力协调之处，部堂尽管开口。
我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起来，前些时日，部堂在翰林院时，我虽知部堂才学，却也因琐务缠身。
未能多加亲近照拂，部堂莫要见怪才是。”
严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仿佛浑不在意：
“傅公公言重了。
我此前人微言轻，在翰林院不过是尽本分而已，岂敢劳烦公公挂念。
如今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正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时。
日后诸多事宜，确需仰仗公公鼎力相助。
我先行谢过。”
傅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严嵩，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沉得住气，也摆得正位置。
他哈哈一笑：
“部堂太客气了！
都是为了皇爷的差事，为了大明的江山嘛！
我这就回去，将皇爷交代的事宜再捋一遍。
部堂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寻我商议。”
“有劳公公。”
严嵩拱手。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方才各自离去。
回衙的轿中，严嵩闭目养神，面色平静。
傅容那点心思，他岂会不知？
无非是见自己骤然显贵，简在帝心，前来修补关系，提前下注罢了。
官场之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自己当初在翰林院坐冷板凳时，何尝有人正眼瞧过？
便是同僚之间，也多的是敷衍与疏离。
有一个人除外，那个人就是杨慎！
这期间杨慎给他来过两封书信，虽然简单问候，却让他心中感受温暖。
他早已明白，在这权力场中，别饶态度如何。
根本不取决于你读了多少圣贤书，有多少真才实学，甚至不取决于你品性如何。
唯一的标准，便是你手中的权柄，是皇帝对你的信任与倚重。
没有这些，你便是蝼蚁，可以被人随意忽视甚至践踏；
有了这些，你便是人物，自然会有人前来依附、奉尝甚至畏惧。
想要得到尊重？
想要实现抱负？
想要不被人轻贱？
那就必须抓住权力，不断地向上爬。
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让所有人都必须仰视你！
皇帝给了他这个机会，一个从七品直达二品、执掌一方财赋民生的赐良机。
他必须抓住，必须将江南之事办得漂漂亮亮，成为皇帝手中最得用、也最不可或缺的能臣。
唯有如此，他才能摆脱过往的冷遇，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甚至去影响更多饶命运。
严嵩睁开眼，目光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向外面南京城的街景。
这座刚刚经历血洗的古城，正在慢慢恢复表面的秩序。
而他将要在这里，掀起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深刻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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