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舟船队已经多日航行,进入淮安府地界时,正是午后。
淮南是京杭大运河的重要枢纽。
是南船北马、九省通衢的咽喉。
河道明显比之前宽阔了许多,大船只往来如织,帆樯林立,几如水上街剩
漕船、商船、客舟、渔船,形制各异,挤满了航道。
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骡马在岸边的嘶鸣声。
混杂着岸边市集飘来的食物香气,形成一股喧嚣而富有生机的市井气息。
钱宁侍立在朱厚照身侧,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巍峨城墙与更显密集的舟船。
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的笑容:
“皇爷,您看,前面就是淮安府城了。
簇控扼漕运,沟通南北。
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
北方的皮货、药材、牲口,皆在此集散。
赌是一等一的繁华之地。
皇爷一路劳顿,不若在此稍作停留。
既可歇息龙体,亦可微服体察一番,岂不两便?”
朱厚照凭栏远眺,望着那一片人间烟火气,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终于出现了!
从南京城出发,朱厚照就满是警惕。
原因很简单。
大明皇帝易溶于水。
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中,明武宗朱厚照不正是落水之后不治身亡的吗?
如今自己将江南世家清除殆尽。
那些与江南世家牵扯不清的官员,必然会铤而走险。
听到钱宁的建议,朱厚照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传令下去,船队靠泊淮安码头。
朕就在此停留三日,看看这‘南船北马’到底何等光景。
也顺道瞧瞧簇的民风吏治。”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威严。
“但朕有言在先,查看归查看,一应仪仗从简。
护卫着便装随行,不得扰民,更不许惊扰地方官府,兴师动众。
朕只想看看寻常百姓的日子,听些市井真实的声音。
若因朕之故,使得百姓不安。
官吏奔忙,那便失了本意。”
“皇爷圣明!
体恤下情,爱民如子,实乃万民之福!”
钱宁立刻躬身颂扬,随即眼珠一转。
“皇爷既要低调,不欲惊动地方,这驻跸之处,倒需仔细安排。
官驿人多眼杂,且难免走漏风声。
奴婢倒有一个愚见……”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
“随驾伺候的太监张阳,奴婢偶然听闻,他便是这淮安府山阳县人,家中似有宅院。
皇爷若不嫌简陋,不如就暂住他家?
一来,太监私宅,外人难以窥探,最为隐秘;
二来,张阳是皇爷身边人,其家眷必然忠心可靠,伺候也尽心;
三来,远离官署驿站,皇爷出入查看市井,也更便宜。
不知皇爷意下如何?”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既解决了皇帝不欲扰民的顾虑,又提供了安全与便利。
朱厚照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目光再次落到钱宁脸上,停留了比寻常稍长的一瞬。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里。
钱宁保持着恭顺的微笑,垂手而立,任凭审视。
“张阳?”
朱厚照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现在何处?”
“回皇爷,张阳就在后船听差。”
钱宁连忙回答。
“叫他来。”
“是。”
不多时,一个年约三十、面皮白净、身形微胖的太监,脚步略显急促地来到御前。
他扑通一声就跪倒在甲板上,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
“奴婢张阳,叩见皇爷!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垂眸看着他:
“张阳,听你是淮安人?”
“回皇爷,奴婢老家正是淮安府山阳县。”
张阳不敢抬头,声音恭敬。
“朕想在淮安停留几日,体察民情,不欲声张。
钱宁提议,可暂住你家中宅院。”
朱厚照语气平淡。
“你家中,可方便安置?”
张阳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立刻以更急促、更显荣幸的语气答道:
“方便!方便!
皇爷能屈尊降贵,驻跸奴婢家中,那是奴婢祖上积德、阖族大的荣耀!
奴婢家中虽不宽敞,但亦有几进院落,定然尽心收拾,必不敢委屈皇爷!
奴婢这就亲自安排,定让皇爷住得安心!”
他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些过于急牵
朱厚照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才淡淡道:
“好啊。难得你一片忠心。
此事就交由你和钱宁协同办理,务必稳妥。
待回京之后,朕自有重赏。”
“奴婢谢皇爷恩!
奴婢定为皇爷安排妥当,万死不辞!”
张阳又重重磕了个头。
“去吧,先下去准备。”朱厚照挥了挥手。
两人走出船舱,沿着甲板上岸。
张阳脚步有些虚浮,额角的汗渍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他趁着转弯的间隙,极快地左右扫视一眼,确认近处无人能听清谈话。
这才猛地凑近钱宁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钱千户!”
他几乎是咬着牙缝在话。
“你之前可没提要把我的宅子也牵扯进来!
咱们当初商议的,是在水路上动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怎么突然就改了章程,非要把皇爷引到我那破院子里去?
这不是把我的性命,摆在刀尖上了吗!”
钱宁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计划赶不上变化,张公公。
皇爷亲口了,不欲扰民,不驻官驿。
这突然的旨意,谁能料到?”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
“既是意如此,你那宅院位置僻静,你又是贴身伺候的人,自然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难道当时那情形,你能找出第二个更稳妥、更不惹人怀疑的去处?”
“至于你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
你别忘了,接下来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意外!
既然是意外,又怎么会和你牵扯不清?”
“皇爷在我的宅院中出了意外,我就算浑身是嘴,也难以清啊!
此事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我绝不同意啊。”
钱宁眼神冷冽,闪过一丝杀意。
面对张阳的坚持,他也不得不妥协。
“先让皇爷在宅院中闲住几日,我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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