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
杨廷和书房。
“杨阁老!”
梁储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不解与愤懑。
“你怎么还能坐得住!
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杭州张氏,苏州王氏、嘉兴李氏、湖州沈家……
多少传承了数百年的簪缨世族、诗礼大家!
那是大明的基石,是地方教化所系,是税赋根基所在!
陛下呢?
一声令下,缇骑四出,如狼似虎,抄家锁拿,男丁尽数押解南京,女眷籍没!
这是掘根啊!
自太祖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酷烈、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之举?!”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眼中的忧惧几乎要溢出来。
“这还不算!
如今又启用严嵩那等奸佞酷烈之徒!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摇身一变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左佥都御史!
陛下还给了他临场专断之权,派锦衣卫听其调遣!
杨阁老,你我都清楚,那严嵩是什么人?
刻薄寡恩,睚眦必报。
如今骤得大权,为了向陛下表功,为了坐稳位置,他岂会手软?
这才几日?
被他攀咬、牵连、锁拿问罪的南京各部院官吏,已过千人!
千人啊!”
梁储的声音颤抖,眼神满是愤慨。
“江南世家,是民间的根基脉络;
朝廷官吏,是维系下秩序的筋骨!
如今,陛下这是要自断根基,自折筋骨吗?
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非要弄得江南十室九空,官署为之一空,下动荡,人心惶惶才肯罢休?
这大明下……祖宗留下的基业,难道就不要了吗?!”
面对梁储几乎失控的诘问,坐在书案后的杨廷和,神色平静。
他正缓缓放下手中一只温润如玉的定窑白瓷茶杯。
杯中的茶汤早已凉透,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
放下茶杯,用指尖轻轻将杯盖合拢,发出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
“陛下,太阴险了。”
杨廷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
“我们还有江南那些人,当初想的是什么?”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
“利用江南世家的财势、人望,以及在朝中的关联,制造舆论,形成压力。
最好能让陛下在推行新政、整饬盐铁、清丈田亩这些事上知难而退。
至少,也要有所顾忌,有所妥协。
这是阳谋,也是我们以为稳妥的棋路。”
他嘴角浮现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可谁能料到,陛下根本不下这盘棋。
他直接掀了棋盘。”
杨廷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谢家,就是那第一颗被毫不犹豫扫落的棋子。
不是警告,是屠杀。
他用谢家全族的血,告诉所有人。
他不在意什么士林清议,不在意什么百年世家的人望。
他在意的,是绝对的服从,是权力意志的彻底贯彻。”
“然后他放任徐家背叛,将徐礼推出来,作为刺向其他世家的最锋利的刀。
他看似给了江南各家反应的时间,实则是引蛇出洞。”
“他在看,谁会在压力下跳出来,谁会暗中串联,谁又会慌不择路留下把柄。
而我们,包括那些现在被严嵩锁拿的官员,某种程度上,都成了他网中的鱼。”
“如今局势越是紧绷,刀锋越是迫近。”
杨廷和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服力。
“我们越要沉得住气。
叔厚,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此刻若自乱阵脚,贸然动作。
无论是求情、施压,还是其他任何试图干扰此案审理的行为。
都只会给严嵩,给陛下,送上更多结党营私、干预司法的口实。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沉住气?”
梁储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杨廷和。
“杨阁老!你比我更清楚!
江南世家这潭水有多深!
它牵扯的,绝不仅仅是南京这些留都的闲散官职!
北京!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甚至宫里!
有多少饶座师是江南籍?
有多少饶同年、同乡、姻亲牵连其中?
有多少暗地里的利益往来,根本经不起严嵩那种酷吏的深挖细究!”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细。
“陛下现在看似只盯着南京,那是因为他人在南京!
等他在这里杀够了,立够了威,把江南清洗得干干净净。
他下一步是哪里?是回銮北京!
到时候,带着在江南练就的雷霆手段,带着严嵩这条已经尝到血腥味的恶犬,对北京再来一次彻查、清洗。
杨阁老,到那时,你我能独善其身吗?
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还能站得住吗?!”
梁储的质问,句句诛心。
将他内心最深层的恐惧赤裸裸地摊开。
面对梁储几乎泣血般的逼问,杨廷和沉默了。
良久,杨廷和抬起眼,那目光深幽,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融入了窗外的雨声。
“叔厚,你似乎忘了……
我们最初的谋划,并非只有施压一途。”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梁储时间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可怕意味。
“他,”
杨廷和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如水。
“根本回不到北京。”
“万一呢?”
梁储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杨廷和缓缓站起身,眼神坚定。
“没有万一。”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将个人生死、道德枷锁乃至身后名都彻底抛却的决绝:
“为了大明黎民百姓,不再受慈酷烈之政蹂躏;”
“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不再因一人之好恶而动摇根基;”
“为了……这朗朗乾坤,士道尊严。”
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陛下,必须崩逝。”
最后四个字,轻如叹息,重如雷霆。
在这间密闭的、弥漫着绝望与阴谋气息的书房内轰然炸响,余音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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