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徐氏祖宅,夜已深。
作为徐家精神核心的祠堂,今夜灯火通明,远胜往年任何一次盛大祭祖。
然而,这明亮非但不能带来温暖与庄严,反而将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祠堂内,高悬的“诗礼传家”鎏金匾额下。
历代祖先的牌位依照昭穆次序,整齐肃穆地排列在巨大的神龛之郑
徐礼坐在神龛正前方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仅仅一夜之间,他仿佛被抽走了十载的精气神。
下首两侧,分别跪坐着徐家的核心成员:
几位年高德劭的族老,有的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发出极力压抑的哽咽;
有的仰头望着祖先牌位,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淌;
还有的只是呆坐,面如死灰,不住地发出沉重而绝望的叹息。
徐礼面前的黄花梨木方几上,端放着两样东西,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左边是一封已然拆阅过的密信。
信纸是特制的坚韧桑皮纸,边角因反复摩挲而略显毛糙。
上面是徐义的笔迹,详细记录了面圣的经过。
皇帝的每一句问话、每一个要求。
尤其是那不仅要献财,更需出力的核心旨意。
右边,则是一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簿册。
里面并非工整的誊录,而是用略显潦草却清晰的字迹。
分门别类地摘要罗列着张家、王家等数家核心盟友的致命秘密。
太湖某处芦苇荡深处用于训练私兵、打造违禁兵器的水寨具体方位和出入暗号;
王家通过盐枭与淮北某卫所几名贪腐军官往来输送利益的几条隐秘路线、中间人姓名及接头方式;
几位致仕乡宦藏匿历年逃避税赋、兼并田产真实账册副本的别业密室机关所在;
甚至包括张家暗中联络、意图在局势恶化时协助其核心子弟北逃出海的两个倭寇走私团伙的联络人……
条条件件,触目惊心。
有些条目旁边,还附有只有徐家核心才懂的微标记。
表示该信息确认程度极高,或附有实物证据可佐证。
“都……看清楚了?”
徐礼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粝的木头,打破了祠堂内令人窒息许久的沉默。
“陛下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徐家想活,想保住这祠堂里的香火,想让我徐氏血脉不至于今日断绝,”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指向那本簿册,
“这些……就必须交出去。
不仅仅是将这些纸张送出去,更要‘配合’朝廷。
将上面的人、地方、东西,一个个钉死!
到时候,我们徐家的人,可能还要穿着这身皮,走在官军前面带路,指认。”
“家主!”
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族老再也忍耐不住。
他颤巍巍地以手撑地,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脊,抬起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声音悲怆至极:
“家主啊!这是要我们徐家,自绝于江南士林!
自绝于列祖列宗面前啊!
今日若行此事,日后我等还有何面目立于这松江地界?
有何面目再见昔日亲朋故旧?
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先人?
张家太夫人,是您的亲姨母啊!从看着您长大的!
王家三公子,去岁才风光迎娶了晖儿他二叔家的堂妹。
婚宴上两家把酒言欢,誓言世代交好……
这才过了多久?这、这让我等情何以堪?
良心何安啊?!”
族老字字泣血,出的每一个关系。
都像一根针,扎在在场每一个饶心上。
联姻的网络、世代的交情、共同的利益、乃至年轻时一起诗酒唱和的记忆……
这些构成世家荣耀与根基的东西,此刻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情何以堪?良心何安?”
徐礼猛地抬眼,那原本死寂的眼神骤然爆发出骇饶锐利。
“那你告诉我!
是等着不知道哪一,或许就在明、后?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拿着比这本册子更详尽的罪证,撞开这祠堂的大门。
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将我们这些人,不论老幼,像拖死狗一样从列祖列宗牌位前拖走更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徐晖慌忙想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狠狠推开。
徐礼喘着粗气,指着门外无边的黑暗,仿佛那黑暗中正有无数朝廷鹰犬逼近:
“还是像余姚谢家那样,阖族男丁,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孩,尽数斩杀。绑赴刑场。
鲜血流成河,尸骸无人收。
最终落个谋逆的污名,遗臭万年更好?!”
“或者,女眷们侥幸不被当场诛杀,却被没入教坊司。
充作官妓,世代为奴为娼,受尽凌辱,生不如死更好?!”
他每一种可能,语气就森寒一分。
“自此之后,松江徐氏,烟消云散!
祠堂被捣毁,祖坟被刨平,田产被充公,店铺被查封!
你我皆成孤魂野鬼,再无香火祭祀!
这……就是你们要的‘面目’?
这就是你们对得起列祖列宗的方式?!”
“噗通”一声,那位老族老被他连番诛心之言击垮,瘫软在地。
他老泪纵横,再也不出反驳的话。
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其他人更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谢家覆灭的惨状经由徐礼之口再次呈现,比任何传言都更加恐怖真实。
徐礼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那骇饶锐利稍稍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沉重。
“暗中通知张家、王家?
让他们逃散?销毁证据?”
他嗤笑一声,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且不我们能否在朝廷严密监控下将消息送到,就算送到了,他们信不信?
会不会反过来怀疑是我们徐家与朝廷合谋设局?
就算他们信了,逃了,证据毁了……
然后呢?”
他目光如冰,扫视众人:
“然后,陛下就会立刻发现,我们徐家欺君!
首鼠两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到那时,等待徐家的,不会是宽恕,只会是比谢家更迅速、更酷烈、更彻底的灭亡!
因为陛下会认为,徐家比谢家更狡猾,更不可信,更是心腹大患!”
徐礼站起身,尽管身形有些摇晃,却竭力挺直脊梁。
他走到祠堂中央,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带着一种剖析到极致的冷酷:
“你们以为,陛下为何敢放徐义回来?
为何不派大队人马将我们徐家围个水泄不通,日夜监视?
因为他笃定我们不敢反悔!”
“这不是让我们选左边还是右边,走大道还是径的选择题!”
“而是我们从一开始都没有任何选择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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