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义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出武英殿的。
他眼神涣散,几次险些被殿前平整的金砖台阶绊倒。
全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才稳住身形。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映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随着他踉跄的步伐不住晃动,宛如他此刻颠簸难安的心神。
直到走出宫门,置身于相对嘈杂的市井街道,被往来贩夫走卒的喧嚣包围,徐义才仿佛重新吸入了人间的空气。
他靠在一处僻静巷口的灰墙上,大口喘息。
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进官袍的领口。
……
……
武英殿内,随着徐义的离开,那份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谷大用悄无声息地移步回到朱厚照身侧稍后的位置,垂手肃立。
他略微沉吟,谨慎开口:
“皇爷,徐义此人离去时魂不守舍,面色青白交替,显是内心惊惧交战至极。
徐家虽口头服软,然其族在江南经营数百年。
与张、王、谢等各家姻亲故旧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人心隔肚皮,何况慈老牌世家,最擅左右逢源。
奴婢愚见,是否需暗中加派得力人手,对其在南京的寓所乃至松江祖宅,进行严密布控?
对其家族核心成员的一举一动、对外联络。
万一坏了皇爷运筹帷幄的整盘大计,奴婢万死难赎。”
朱厚照缓缓从御榻上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必。”
“寻常监控即可,维持原状,不必特意加派人手。”
朱厚照转过身,目光平静。
“徐家既然今日选择了踏进这武英殿,跪在朕的面前。
出了那番告密与求饶的话,便如同棋手落下了无法反悔的一子。
这条路,他们一旦踏上,便已无回头路可走。”
他缓步走回御案前,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朕的刀,已经明明白白地架在了他们徐氏一族的脖颈之上。
刀锋的凉意,他们此刻应该感受得最为真牵
余姚谢家,三百余口,顷刻覆灭,尸骸未寒,血渍未干。
徐礼执掌徐家数十年,能在松江那般鱼龙混杂之地将家族经营得有声有色,绝非蠢笨之人。
徐义虽显慌乱,但也绝非毫无见识的庸才。
他们看得见谢家的下场,自然也看得见朕扫清江南积弊、重塑乾坤的意志有多么坚定。
更看得见朕为此可以动用何等酷烈、又何等有效的力量。”
“这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骨子里最看重、最不能舍弃的是什么?
不是一时的富贵荣华,甚至不是简单的权位名声。是血脉的延续!
是宗祠的香火不绝!
是他们引以为傲、视为根本的那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生存韧性!
他们相信,只要保住核心的血脉和根基。
即便一时受挫,假以时日,总能找到机会重新萌芽、再次攀附而起。”
“正因如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当下的处境。”
朱厚照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冷冽的嘲讽。
“若不能在此刻,用实实在在的表现取得朕哪怕一丝的信任。
那么徐家的下场,绝不会比谢家好到哪里去。
朕的耐心有限,江南需要清理的枯枝败叶也很多,不差他徐氏一门。”
“至于联姻?世交情谊?同乡之谊?”
朱厚照轻轻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看透世情的漠然。
“在家族存亡的绝境面前,这些平日里被他们挂在嘴边、用以维系关系网络的东西,都轻飘飘得如同尘埃。”
这便是这些所谓诗礼传家的世家大族最真实的本质。
表面上看重道义、讲究情分,光鲜亮丽;
实则骨子里,利益算计才是永恒的核心。
为了生存,为了延续。
他们可以做出最符合家族利益的、看似理智实则冷酷到极致的选择。
牺牲几个盟友,背负一些骂名。
与阖族倾覆相比,孰轻孰重。
徐礼心中那杆秤,称得比谁都明白。
看到徐义,朱厚照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名字--徐阶。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于嘉靖朝中期崛起,以“严嵩能柔,徐阶能忍”着称。
历经数十年隐忍、机变、攀爬,最终扳倒权倾一时的严嵩,登上内阁首辅之位。
而他的出身,正是松江徐氏。
能培养出徐阶那般善于蛰伏、精于审时度势人物的家族……
其当家族长的眼光、决断力以及对时局的洞察力,岂会是泛泛之辈?
徐礼能在朕南下之初、谢家事发之前,就隐约察觉风向不对,暗中留了后手。
甚至能当机立断,送出那封让徐义前来告密试探的信。
已然证明了他绝非池中之物,更非那些被眼前利益蒙蔽双眼的蠢货可比。
“如今,箭已在弦,刀已及颈。”
朱厚照收回飘远的思绪,对谷大用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传朕口谕给陆完:
各地撒出去的网,可以继续稳步收紧。
保持高压态势,进一步压缩张、王等家的活动空间。
迫使其慌乱之下露出更多破绽。
但,针对他们最核心的据点、仓库、武装人员的最终清扫合围行动,暂缓一步,引而不发。”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际,仿佛能看到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洗礼的土地。
“等。等徐家那边先动起来。
等他们用朕需要的实际行动,来证明他们的诚意和价值。
届时,朕的大军再以雷霆万钧之势跟进,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且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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