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徐氏祖宅。
夜色已深,这座占地广阔、历经数代营建的府邸,却并未如往常般沉入静谧。
书房内,灯火通明。
徐礼,松江徐氏当代家主,年逾六旬,须发已斑白。
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此刻这锐利中,掺杂了太多忧虑。
“他们当真如此决议?”
徐礼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晖躬身,语气肯定:
“父亲,事关阖族存亡,孩儿岂敢有半字虚言?”
徐礼听完,久久不语。
半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此事,不好办了。
若真依此而行,江南世家,恐怕真要尽数覆灭于此劫。”
“覆灭?”
徐晖闻言,眉头紧锁。
他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带着不解。
“父亲是否过虑了?
江南世家,数百年根基,掌控田亩何止万顷?
影响税赋,关联漕运,枝蔓更是深入地方州府乃至朝堂!
若江南骤然生乱,漕运阻塞,税赋断绝,下震动!
陛下即便有削藩平乱之心,手握雄兵。
可这乱局一起,牵扯万千,绝非短期能够平定!
一旦时间拖长,北方边防、朝廷运转、京师耗用……
大明能够承受如此漫长的动荡与消耗吗?
孩儿以为,陛下英明,权衡利弊之下。
未必没有妥协、谈判的余地。”
“晖儿,”
徐礼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之前就反复告诫过你。
今上行事,绝不可等闲视之。
此番南下之举,更非表面那般简单。
皇帝既然铁了心要整顿江南。
铲除世家痼疾,岂会毫无准备?
任由我们以乱相挟,便乖乖就范?”
他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若我所料不错,恐怕此时此刻,皇帝早已布好了罗地网,万事俱备!
他之所以看似按兵不动,甚至容忍宫门前的喧闹,就是在等!
等我们这些人,在恐惧与愤怒中失去理智,等我们按捺不住,率先动起来!
只要我们一动,无论是鼓噪民变、阻滞漕运。
还是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无论哪一种,只要露出形迹。
他立刻就有了最光明正大的理由,调动大军。
以平叛之名,行诛杀之实!
到那时,什么舆论压力,什么士林清议。
在‘平定叛乱、维护江山一统’的大义名分下,统统不堪一击!
谢家满门的鲜血,就是前车之鉴!
皇帝不是要谈判,他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铲除隐患!”
徐晖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这不能够吧?
父亲,陛下一直待在南京行宫。
除了身边的谷大用、江彬、钱宁等寥寥数人,并未见有什么大动作。
他从京城带出的精锐,也都在南京护卫,未曾分兵。
他拿什么来布这罗地网?”
“你看不到,不代表没有!”
徐礼猛地提高声音,手指重重敲在案上,
“你忘了兵部尚书陆完了吗?!
他手握平定宁王之乱的数万精锐。
原本应该在江西驻扎,看押‘重伤’的宁王。
可如今呢?
宁王早已活蹦乱跳地到了南京,还在皇帝授意下灭了谢家!
那陆完和他麾下的大军,去哪儿了?
是还在江西看管空营,还是早已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江南各处的要害之地,潜伏待命?!”
徐晖瞳孔一缩,这个被他忽略的关键点,被父亲骤然点破,让他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徐礼不等他细想,继续抛出一个更惊饶推测:
“还有,你仔细回想陛下登基以来的所为!
他看似离经叛道,不守常规,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可你细究下去,他做的哪一件大事,不是看似冒险,实则背后谋划周详,步步为营?
诛王岳除内阁、推行新政、北征达延汗。
哪一次不是谋定后动?
他既然带兵南下,直入江南腹地,岂能没有万全的后手和依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别忘了,陛下登基后,已经让藩王恢复了护卫!
若是江南真有大乱,这些藩王为了维护大明江山。
更是为了向陛下表忠、争取更大利益。
他们会坐视不理吗?
他们会放过这个立功受赏的赐良机吗?
到时候,朝廷大军从外压境,藩王武装从侧翼呼应。
晖儿,你好好想想,面对这样的局面。
江南世家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能有多少胜算?!
不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
徐礼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晖的心上。
他脸色渐渐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父亲勾勒出的这幅图景,太过真实,也太过可怕。
他之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依仗。
在这幅图景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父亲,我……我明白了。”
徐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后知后觉的恐惧。
“怪不得陛下有恃无恐,稳坐南京。
怪不得父亲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与朝廷硬碰硬,主张谨慎观望。
原来,陛下早已准备好了一牵”
徐礼看着儿子终于醒悟,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更深的沉重与无奈。
他缓缓坐回椅中,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父亲,”
徐晖急切地问道,声音带着惶恐。
“当务之急,我们徐家,该如何是好?”
书房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徐礼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内心煎熬。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还能怎么办?”
徐礼的声音沙哑。
“给你二叔传信,让他向陛下告密吧。”
“告密?!”
徐晖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二叔徐义为南京工部郎中,见到皇帝自然没问题。
可问题在于,这件事太不地道了。
“父亲!这……这万万不可啊!
我徐家与张、王、谢等江南世家,世代姻亲,利益交织,同气连枝!
平日往来密切,多少事端都有牵扯!
如今我们知道皇帝有雷霆手段,不参与他们的冒险之举。
保持中立,明哲保身,已经能求得一线生机。
为何还要主动告密?
若是主动向皇帝告密,出卖其他各家。
我徐家日后在江南,还有何声誉可言?
还有何面目立于士林?
必将被千夫所指,视为叛徒、奸细,永世不得翻身啊!”
“声誉?!面子?!”
徐礼猛地打断儿子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悲愤。
“性命攸关,阖族倾覆在即!
你还跟我谈什么声誉?!
顾什么面子?!
晖儿,你醒醒吧!”
他绕过书案,走到徐晖面前,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
“你当真以为,我们不参与,作壁上观。
皇帝就会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徐家吗?!
我告诉你,绝无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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