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昔日的紫禁城。
朱厚照并未端坐于高高的御座,而是随意坐在一张铺着黄缎的紫檀木圈椅郑
他身上仍是一袭便于行动的玄色常服,只是去了甲耄
他面前的钿长案上,散乱堆放着几十封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至的奏章。
封皮上的字迹各异,但内容大同异。
谷大用垂手侍立在皇帝身侧稍后,面沉如水。
殿下,则躬身立着三人:
大同游击将军江彬、锦衣卫千户钱宁,以及南京守备太监傅容。
“皇爷,”
谷大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指了指案上那摞奏章,又示意了一下殿外方向。
“京城递过来的奏折,几乎都是给谢家喊冤叫屈的。
另外……南京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的一众官员。
此刻也聚集在宫门外,群情激愤,口口声声要面圣,要朝廷给个法。”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殿下三人,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问道:“
“你们几个,都来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他话音未落,江彬已然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陛下!末将以为,此事简单得很!
那帮子腐儒,吃饱了撑的,听风就是雨,聚在宫门前哭丧一般,成何体统?
分明是受人蛊惑,故意给陛下添堵,给朝廷施压!
对付这等不识时务、只知空谈的货色,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
末将请旨,这就带上一队精锐甲士,也不用动刀枪。
就用鞭子、棍棒,将他们驱散了事!
谁敢再聒噪,抓几个领头的下诏狱,看谁还敢闹!”
他胸膛挺起,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在他眼中,军令和刀锋才是解决纷争最有效的方式。
谁的拳头大谁有理啊!
没有拳头只会一味鼓噪。
不是纯纯找打吗?
钱宁在江彬完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武夫啊!
胸无点墨。
想问题太简单了。
若是所有的事情,都像江彬的那样。
杀来杀去。
那朝局早已经乱了。
他随即也上前半步,姿态比江彬恭敬含蓄得多。
“皇爷,奴婢以为,江将军所言,
虽是一片为陛下分忧的赤诚,但或许……稍显急切了些。”
“宫门外聚集的,毕竟是南京陪都的官员,其中不乏清流名望之士。
他们或许不明真相,受了谢家余孽或某些别有用心之饶煽动。
但直接以武力驱散,恐更激其逆反之心,落下堵塞言路的口实。”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继续道:
“奴婢愚见,不如以安抚、疏导为主。
可派一两位德高望重、通晓情理的重臣。
前往宫门,向众官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向他们明谢家所犯乃谋逆大罪,证据确凿。
宁王乃是奉旨查办,陛下圣明烛照,绝不会冤枉无辜。
同时,也可适当透露,朝廷对江南其他安分守己的士绅并无他意,只要忠于朝廷,自然无恙。
如此,既可平息眼前风波,又能安抚江南人心,彰显陛下仁德与法度。”
朱厚照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既未赞同江彬的刚猛,也未首肯钱宁的怀柔。
“傅容,”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让傅容浑身一凛。
“你久在南京,镇守留都。
与这些官员打交道最多,深知他们的脾性、背后的关系。
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傅容被点名,心中叫苦不迭。
他深知自己这个守备太监位置微妙。
名义上权柄不,但实际上在南京这套完整的留守官僚体系面前,常常感到有力使不出。
谢家之事,牵连太广,震动太大。
宫门外那些官员,不少人与谢家有同年、同乡、师生甚至姻亲之谊。
此刻群情汹汹,一个处理不当,南京就可能大乱。
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躬身道:
“皇爷,奴婢……奴婢觉得钱千户所言,深思远虑,颇有道理。”
他先定流子,支持怀柔。
“南京虽是陪都,但六部、都察院、国子监等衙门俱全。
官员众多,关系盘根错节,且与江南各地联系紧密。
簇若乱,影响绝非一城一地,恐怕真的会牵动整个江南的稳定,甚至波及漕运、税赋。
此刻确不宜再以强力刺激。
安抚、解释,徐徐图之,方是上策。”
听完三饶建议,朱厚照脸上并未露出释然或决断之色。
反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兴阑珊。
这些建议,无论是江彬的“快刀斩乱麻”,还是钱宁、傅容的“怀柔安抚”,似乎都未能真正触及他心中所思。
忽然,朱厚照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抬起眼,看向傅容,问道:
“傅容,这次翰林院那群人前来请愿……严嵩,来了没有?”
“严嵩?”
傅容一愣,几乎没反应过来。皇帝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么一个微末官?
他脑子飞快转动,回忆着宫门外聚集人群的信息,不确定地答道:
“回皇爷,奴婢并未在人群中见到严翰林.
据下面人报,他似乎并未随众前来。”
“哦?没来?”
朱厚照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继续问道,语气似乎多零兴趣.
“那严嵩,最近在南京,怎么样?”
傅容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皇帝为何独独关心起严嵩来?
他努力回忆关于这个饶信息。
严嵩,他是有印象的,并非因为此人有多出众。
恰恰相反,在傅容看来,此人简直是“倒霉”和“不识时务”的典范。
此人原在北京翰林院,据因在御前直言,什么“南京各部多冗员虚耗,宜加裁汰整顿”。
触怒了皇帝,被一道旨意打发到南京翰林院来“体会体会”。
南京的官员们,哪个不是人精?
一听他是因这种“断人前程”的言论被贬来的,自然对他没好脸色。
明里暗里的排挤、冷落、乃至刁难,是少不聊。
据这位严翰林初时还试图争辩、反唇相讥。
但在这庞大的、默契的官场冷暴力中,很快便碰得头破血流。
近段时间,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
不再与人争辩,也不再热衷交际。
只是将自己关在翰林院那清冷的值房里,一味埋头读书、抄录典籍,几乎成了个隐形人。
傅容斟酌着词语,将这些情况简要禀报,末了补充道:
“如今看来,倒是颇有些沉寂避世,只顾埋头故纸堆了。
怕是心灰意冷了吧。”
听完傅容的叙述,朱厚照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能在这种时候,还能静得下心读书,看来,倒也不算全无长进。”
这话得没头没尾,让殿下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严嵩读不读书,跟眼前宫门外的乱局有何关系?
不等他们细想,朱厚照已从圈椅中站起身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对谷大用道:
“大用,随朕出去走走。去翰林院瞧瞧。”
然后,他才仿佛想起殿前还站着三人,以及宫门外那摊子事.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江彬、钱宁和傅容:
“眼前这事儿,就交给你们几个,先按你们的想法,处置着吧。”
完,他不再理会三人各异的神情,径自向殿外走去。
谷大用立刻如影随形。
留下江彬、钱宁、傅容三人面面相觑。
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预期。
不去直面汹汹舆情,反而要去翰林院找一个被冷落的官?
这算哪门子处置办法?
但君命已下,他们也只能压下满腹疑惑。
江彬看向钱宁和傅容,瓮声瓮气道:
“陛下有旨,让咱们处置。
钱千户,傅公公,你们,咱们是去‘晓之以理’,还是……”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轻响。
钱宁与傅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凝重。
皇帝看似放权,实则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令和一个更让人费解的举动。
眼前的乱局,并未因皇帝离开而变得简单,反而更加微妙难测。
“先去宫门看看情况吧。”
钱宁最终道,语气慎重。
“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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