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刘弱弱把电动车停进楼下空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圈水花。他摘下头盔,随手挂在车把上,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楼道灯坏了,他摸黑往上走,脚步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没掏出来看,只是加快了步子。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震动又来了,一下接一下,像是不会停。
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灯,换了衣服,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坐到床边,终于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几十条未读消息堆在通知栏里,平台提示、好友申请、陌生号码发来的链接,还有几个从未见过的媒体账号私信。他一条没点,直接翻到直播平台。
那个视频还在播。
播放量已经破百万,标题改成了:“中国蜘蛛侠?外卖员暴雨夜徒手爬十八层送餐!”评论区被刷爆了,新消息不断往上顶。
“我刚看完全程,手心全是汗。”
“这人是不是有超能力?”
“楼上别闹,这是特效吧?”
“你去拍一个试试?风那么大,墙都泡透了!”
刘弱弱往下拉,看到一段剪辑片段。闪电劈下来的瞬间,镜头清楚拍到了他的右臂——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暗色纹路,在雷光下泛出淡淡的蓝。
他盯着那画面看了两秒,关掉了视频。
手机又响了。
平台客服来电。
他按下接听。
“您好,我们注意到您关联账号存在异常传播内容,涉及高危行为展示,可能引发模仿风险……”对方语气平稳,“建议您尽快删除相关视频,否则将影响后续接单权限。”
刘弱弱没话。
等对方完,他才开口:“你们不是一直我超时、差评、服务不达标吗?现在我准时送达,客户五星好评,你们倒要封我号?”
客服顿了一下:“先生,问题不在配送结果,而在过程是否合规。徒手攀爬高层建筑,严重违反安全守则。”
“那你们去查查订单地址。”他,“断水断电六年的大楼,电梯坏了,楼梯封了,我想走正门都进不去。客户要吃麻辣烫,我不送,他就饿着?”
“这……系统派单是自动流程,但执行过程中出现极端情况,平台不鼓励以危险方式完成任务。”
“哦。”他冷笑,“所以你们派单不管真假,出事却要骑手背锅?行啊,那你现在就把我号封了,看看明谁敢接城郊的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了下来:“我们只是提醒,并非处罚决定。请您理性对待,共同维护行业秩序。”
“挂了吧。”他直接结束通话。
手机刚放下,又弹出一条推送。
热搜榜第一:#中国蜘蛛虹#
他点进去,发现是错别字,应该是“蜘蛛侠”,但很多人故意打成“虹”,他是风雨里的光。
第二条:#我们为什么需要英雄#
第三条:#请善待每一个风雨中的骑手#
底下有个新闻客户赌简讯“网传‘外卖员爬楼送餐’视频引热议,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真实性。”
他看完,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雨势了些。
楼下的电动车还停在原地,头盔挂在车把上,雨水顺着边缘滴落。他没再下去,也没开窗,就坐在床沿,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人发来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听。
“哥,我是1804那个顾客……我直播的时候录了全程,后来客服打电话让我删,我没删,反而发到了别的平台。我知道你救了我一次,不只是送餐,是帮我挡了灾。那人要是真冲上来,我一个人根本没法应付。谢谢你。”
声音有点抖,但得认真。
刘弱弱听完,没回复。
他又翻了一遍评论区,发现越来越多建筑工人、高空作业员开始发声。
“我在工地干了八年,外墙清洗最怕下雨,那墙滑得站不住脚。”
“你们看看空调外机之间的距离,普通人连踩稳都难,他还带着外卖箱。”
“关键是动作太快了,十七楼到十八楼那段斜撑钢架,专业攀岩的都不敢跳。”
有人做了慢放分析。
截图标出了他手掌按在墙面的位置,指出墙体老化严重,水泥剥落,承重极差。正常人用手抓,只会扒下一层灰。
可他的手指印,嵌进了砖缝里。
还有人扒出了他过去三个月的订单轨迹,画了一张地图。十几个异常地点连成一条线,全集中在城市边缘的废弃区域,时间集中在深夜或暴雨。
配文写道:“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测试一个外卖员的极限。”
刘弱弱看到这里,终于动了动嘴角。
他不是笑,只是肌肉松了一下。
手机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平台公告更新。
【关于近期网络热议事件的明】
近日,有用户上传配送过程视频,引发广泛关注。经初步核实,该订单地址确属停用建筑,配送条件特殊。平台对一线骑手在极端环境下坚持履约表示理解与尊重。后续将优化高风险区域派单机制,加强安全保障措施。
下面附了个二维码,是“骑手安全反馈通道”。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应用。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窗外的路灯昏黄,照着楼下那辆电动车,车身还在滴水。
手机再一次震动。
这次是直播平台的系统通知。
【您的关联视频累计播放量突破五百万,触发热门推荐机制,已进入首页焦点图展示位。】
他没点开。
而是打开了订单页面。
新单还在跳。
主城区,三公里内,二十分钟送达。
他看了眼时间,拿起头盔,转身出门。
下楼的时候,手机还在响。
他没回头。
走到车边,拧动把手,车灯亮起,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
刚骑出去不到五十米,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拐出来,速度很慢。
车窗降下一半。
驾驶座上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弱弱也看到了。
那人戴着帽子,穿着西装,秃顶边缘一圈头发梳得整齐。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正是直播画面的回放。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刘弱弱没减速。
轿车没动,就停在路口,像在等什么。
他骑过去的时候,听见车内传来一声摔东西的声音。
接着,车窗缓缓升起。
轮胎转动,车子掉头离开。
刘弱弱继续往前骑。
风吹在脸上,带着雨水的凉意。
他穿过两条街,接到新单的导航提示音响起。
目的地:市中心广场东侧商业体。
备注写着:“一定要准时,我等着吃饭。”
他看了一眼客户昵称。
桨昨夜风暴”。
订单金额正常,路线也不复杂。
但他握着车把的手,慢慢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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